很輕的一眼。
但方遠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眼神里的比較,和那比較里的輕視。
唐婉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方遠轉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唐婉的眼睛很亮,眼神很安靜。
那眼神在說:別在意。
方遠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青菜炒得很脆,油光發亮。
但他還是嘗不出味道。
這頓飯,他可能什麼都嘗不出來了。
飯吃到一半,桌上的菜下去了一些。
趙秀蘭起身去廚房,說要再炒兩個熱菜。
「媽,我幫你。」唐婉站起來。
「不用,你坐著。」趙秀蘭擺擺手,「你們聊你們的。」
她進了廚房,裡面傳來開火的聲音。
桌上繼續著之前的話題。
唐建業在說他們單位的人事變動,劉桂枝在說菜市場的菜價漲了,唐磊在低頭玩手機。
姚雨薇在跟唐琳說她想買的新款手機。
「要一萬多呢,我爸說只要我考過六級就給我買。」她說。
「那你加油。」唐琳說。
「肯定能過。」姚雨薇信心滿滿,「我英語可好了。」
方遠安靜地聽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
在看一場和他無關的戲。
戲裡的人說著他聽不懂的台詞,演著他看不懂的情節。
而他坐在觀眾席上,買了票,卻不能提前離場。
因為他不是觀眾。
他是演員。
只不過是個沒有台詞、沒有戲份、連鏡頭都沒有的配角。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滋滋作響。
香味飄出來,是蒜蓉炒空心菜。
方遠記得,唐婉愛吃這個。
每次在家做,她都能多吃半碗飯。
正想著,姚雨薇忽然說:「哎呀,廚房是不是還有湯沒端出來?」
她說著,看向方遠。
「方遠哥,你去端一下唄。」
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方遠天生就該做這些事。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遠。
唐婉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方遠的手腕。
抓得很緊。
方遠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往頭上涌。
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看著姚雨薇。
姚雨薇也看著他,眼神清澈無辜,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好像她只是隨口一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湯……」方遠開口,聲音有點啞,「在廚房?」
「對啊。」姚雨薇說,「我剛才看見姑姑燉了雞湯,應該好了吧。你去端出來,給大家盛上。」
她說著,還補了一句。
「小心點啊,別燙著。」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
但方遠聽出了別的意思。
那意思是:你也就只能做做這種事了。
方遠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指甲掐進掌心,很疼。
但他感覺不到。
他感覺到的,是另一種疼。
那種從心臟蔓延開來的,細細密密的,針扎一樣的疼。
三年了。
每一次家庭聚會,都是這樣。
姚雨薇使喚他,親戚們默許,唐婉沉默。
他忍了。
因為他愛唐婉。
因為他覺得,為了唐婉,他可以忍。
可是今天,除夕夜,十二個親戚在場。
姚雨薇當著所有人的面,像使喚傭人一樣使喚他。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有多少是同情,有多少是鄙夷,有多少是幸災樂禍。
「方遠哥?」
姚雨薇又喊了一聲。
聲音裡帶了點催促。
方遠深吸一口氣。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唐婉。
唐婉也在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但眼神變了。
那裡面有很多東西。
有心疼,有無奈,有愧疚,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
方遠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小婉。」
他說。
「我能發火嗎?」
唐婉愣住了。
她看著方遠,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壓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憤怒。
看著他那張努力維持平靜的臉。
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得她喘不過氣。
而桌上,姚雨薇還在等著。
親戚們也在等著。
等著方遠站起來,乖乖去廚房端湯。
等著這場戲,按照他們熟悉的劇本繼續演下去。
唐婉的手,慢慢鬆開了方遠的手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
碗里還有半碗飯,涼了。
油光凝固在飯粒上,看起來有點噁心。
她想起三年前,她和方遠結婚的時候。
她媽趙秀蘭說:「小婉,你想清楚,他配不上你。」
她說:「媽,他對我好,這就夠了。」
趙秀蘭說:「對你好?對你好能當飯吃?你看他那個家境,那個工作,以後怎麼養家?」
她說:「我能掙錢,我們一起努力。」
趙秀蘭說:「你會後悔的。」
她沒有後悔。
至少,在方遠對她好的每一天裡,她都沒有後悔。
可是現在,看著方遠被這樣對待,看著他在這個家裡像個外人,像個傭人。
她忽然覺得,她錯了。
她錯在不該讓他忍。
錯在不該以為,忍一忍就能過去。
有些事,忍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忍了一年,就會忍一輩子。
唐婉抬起頭。
她看向姚雨薇。
姚雨薇還在等,臉上帶著那種天真的、無辜的表情。
好像她真的只是讓方遠端個湯,沒什麼大不了的。
唐婉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
大伯唐建業在喝酒,眼神迴避。
大伯母劉桂枝在夾菜,假裝沒聽見。
堂妹唐琳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父親唐建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話。
母親趙秀蘭在廚房,可能聽見了,也可能沒聽見。
但就算聽見了,她也不會出來。
她只會默認。
默認姚雨薇可以這樣使喚方遠。
默認方遠在這個家裡,就是該做這些事。
默認她的女婿,不配得到尊重。
唐婉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熱熱的,酸酸的,帶著三年積壓下來的委屈和憤怒。
不是為了她自己。
是為了方遠。
為了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為了這個在她最累的時候給她煮麵,在她生病的時候守著她一整夜,在她發脾氣的時候默默聽著的男人。
他不該被這樣對待。
不該。
唐婉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話。
想說「姚雨薇你夠了」,想說「方遠你去坐著」,想說「這湯我去端」。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說這些沒用。
姚雨薇不會改,親戚們不會改,她媽更不會改。
他們只會覺得,她護短,她不懂事,她為了個男人跟家裡人過不去。
然後下次,下下次,還是一樣。
方遠還是會被使喚,會被輕視,會被當成透明人。
除非……
除非她做點什麼。
做點不一樣的。
做點能讓所有人記住的事。
唐婉的手,重新握住了方遠的手。
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方遠的手很涼,手心有汗。
唐婉握緊他的手,然後轉過頭,看向姚雨薇。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聲音也很平靜。
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雨薇。」
她說。
姚雨薇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唐婉會開口。
往常這個時候,唐婉都是沉默的。
「表姐?」姚雨薇眨眨眼,「怎麼啦?」
「湯在廚房是吧?」唐婉問。
「對啊。」姚雨薇說,「我讓方遠哥去端一下。」
「哦。」唐婉點點頭,「那你為什麼不去端呢?」
姚雨薇愣住了。
桌上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連廚房裡的炒菜聲,都好像停了一瞬。
「我……」姚雨薇張了張嘴,「我在吃飯啊。」
「方遠也在吃飯。」唐婉說。
她的語氣還是很平靜,甚至有點溫和。
但話里的意思,卻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了這頓飯的氣氛里。
姚雨薇的臉色變了。
她看著唐婉,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
「表姐,你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唐婉慢慢地說,「如果你想讓別人幫你做事,至少要說『請』。」
「如果你自己閒著,卻讓別人去忙,至少要先問一句『你方便嗎』。」
「如果你覺得別人就該做這些事,那至少要先想想,你自己有沒有資格這麼覺得。」
唐婉每說一句,姚雨薇的臉色就白一分。
桌上的其他人,表情也越來越精彩。
唐建業放下了酒杯。
劉桂枝停下了夾菜的動作。
唐琳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唐建國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廚房裡的炒菜聲徹底停了。
趙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著唐婉,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而方遠。
方遠坐在那裡,手被唐婉緊緊握著。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