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結婚後,尤其是和他家人接觸越多,我越來越覺得,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他。
或者說,我認識的他,只是他願意展示給我的那一面。
而另一面,那個把「原生家庭」永遠擺在第一位,那個認為妻子的需求和感受可以無限妥協和犧牲的高鵬,讓我感到陌生,還有寒冷。
我從他口袋裡,輕輕掏出那串鑰匙。
開發商一共給了六把,他分了五把出去,自己留了一把,給我一把。
我拿著這兩把鑰匙,看了很久。
然後,我從抽屜里找出一根紅繩,把我那把鑰匙,小心地系好。
又把高鵬那把,放在茶几上。
做完這些,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毫無防備地掉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不停地流。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睛乾澀發痛。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銀行發來的簡訊。
「您尾號xxxx的帳戶網上支付支出865.00元,餘額……」
是剛才的飯錢。
我擦掉眼淚,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看,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的丈夫,拿著我們的錢,請他的全家吃飯,慶祝即將霸占我的新房。
而我,連哭都不敢出聲。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微信。
高鵬發來的,應該是醉醺醺狀態下寫的,有幾個錯別字。
「老婆,今天委屈你了。但我媽他們不容易,我是長子,得擔著。以後我會對你好的,相信我。愛你。」
我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後按熄了螢幕。
有些話,說第一次是感動,說第二次是安慰,說到第一百次,就只剩下蒼白和諷刺了。
我相信過他很多次。
相信他會處理好他家裡的事。
相信我們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
相信他會保護我,不讓我受委屈。
可結果呢?
我把臉埋在膝蓋里,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這樣下去。
方小雅,你不能這樣下去。
你得想辦法。
可我能有什麼辦法?
合同上是兩個人的名字。
錢是混在一起出的。
道理在「一家人」面前蒼白無力。
鬧開了,所有人都會指責我,包括那些不明真相的親戚朋友。
我會被貼上「不孝」、「自私」、「攪家精」的標籤。
高鵬會更覺得我不可理喻。
我的婚姻,可能就真的完了。
可我難道要忍一輩子?
忍著一大家子人入侵我的生活,忍著我的家變成別人的家,忍著我的丈夫永遠把別人放在我之前?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了灰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可我的前方,似乎看不到光亮。
我扶著門站起來,腿有些麻。
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天際那抹微弱的晨光。
忽然想起我媽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
「小雅,媽沒給你留下什麼,就那點錢,你拿著。」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世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我當時哭得厲害,只是點頭,並沒完全理解她話里的深意。
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後路。
我的後路在哪裡?
接下來的兩天,我照常上班,下班。
高鵬則開始熱火朝天地張羅裝修。
他找了他一個搞裝修的遠房表哥,據說能拿到「內部價」。
婆婆幾乎天天打電話來,詢問進度,指揮這裡要怎麼做,那裡要怎麼改。
「客廳地板要用大理石,氣派!」
「廚房要打通,做成開放式的,顯大!」
「鵬鵬,你們那屋衣櫃不用太大,夠放你衣服就行,小雅衣服不多,有個小柜子就行了。」
每次聽到她在電話里,理所當然地規划著我的空間,我的心就冷一分。
我沒有再提出異議。
高鵬似乎很滿意我的「乖巧」,偶爾會給我帶杯奶茶,或者下班早時做頓飯。
雖然飯桌上,話題永遠繞不開新房裝修,繞不開他家人。
「今天媽去看了,說瓷磚選得不錯。」
「哥說兒童房的書桌他來找人打,能省點錢。」
「小敏看中一款窗簾,非要她房間裝那個,女孩子就是事兒多。」
我沉默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以為我接受了,妥協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那簇微弱的火苗,並沒有熄滅。
它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燃燒著,等待一個時機。
或者說,我在等待。
等待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轉機。
直到交房後的第三天晚上。
高鵬加班還沒回來,我正在洗碗。
手機響了,是一個本地的固定號碼。
我擦乾手,接起來。
「喂,您好。」
「您好,請問是方小雅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禮貌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方女士您好,這裡是『安家置業』房產中介,我姓王。我們收到一份您委託出售『碧水苑』7棟2902號房產的獨家協議,想跟您確認一下信息,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碧水苑,7棟2902。
那是我新房的小區和房號。
我拿著手機,僵在了水池邊。
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不鏽鋼水槽里,發出清晰的、一聲又一聲的。
嗒。
嗒。
嗒。
水滴敲打水槽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被無限放大。
像某種倒計時的秒針,敲在我的耳膜上。
不,敲在我的心臟上。
「方女士?您還在聽嗎?」
電話那頭,中介王先生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我猛地回過神,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在……我在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王先生,您剛才說……什麼協議?」
「是一份房產獨家委託出售協議,寄到我們門店的,委託人是方小雅女士,委託出售的房產地址是碧水苑7棟2902室。」
王先生語氣專業,吐字清晰。
「協議上有您的身份證複印件和簽名,但我們需要跟您本人核實一下信息,以及確認您的出售意願和底價。請問是您本人簽署並郵寄的嗎?」
碧水苑7棟2902。
委託出售。
我的房子。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撞來撞去,嗡嗡作響。
我什麼時候簽過這種協議?
我怎麼可能賣房子?
這房子才剛拿到鑰匙,我連一天都沒住過……
等等。
身份證複印件?
簽名?
一個模糊的片段猛地撞進腦海。
那是交房前一周,高鵬拿回來幾張文件,說是開發商要補充的材料,需要我簽字。
我當時正在趕一個緊急的項目方案,忙得焦頭爛額。
「簽哪兒?」我頭也沒抬地問。
「就這兒,還有這兒,名字和日期。」高鵬把筆遞過來,指著幾個空白處。
我掃了一眼,好像是些格式化的文件,沒細看,匆匆簽了名。
高鵬還讓我把身份證給他,說要複印一下備用。
「開發商要的,說是辦什麼手續用,很快就好。」
我沒多想,從錢包里抽出身份證給他。
難道……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不,不會的。
高鵬再怎麼樣,也不至於……
「方女士?」王先生又喚了一聲。
「那份協議……」我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能麻煩您說一下,是什麼時候寄到您那裡的嗎?還有,寄件人信息有嗎?」
「協議是昨天寄到的,今天剛錄入系統。寄件人信息……」那邊傳來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哦,寄件人寫的是『方小姐』,地址是你們小區的快遞櫃,沒有具體門牌號。聯繫方式留的就是您這個手機號。」
昨天寄到的。
快遞櫃。
我的手機號。
所有線索,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我混亂的思緒里。
是巧合嗎?
還是有人……故意用我的名義?
「方女士,如果您對這份委託有疑問,或者並非您本人意願,我們可以暫時將協議作凍結處理。」
王先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語氣變得更加謹慎。
「您看,您是否需要先了解一下情況?或者,您方便來我們門店一趟嗎?我們可以把協議給您看看。」
去門店?
看協議?
那上面,是我的筆跡嗎?
如果真的是我簽的那些「補充材料」中的一份……
如果高鵬真的背著我,做了這種事……
我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
廚房的燈光有些刺眼。
窗外是對面樓的萬家燈火,溫暖而模糊。
「王先生,」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協議先麻煩您幫我凍結,不要有任何操作。我這邊需要核實一些事情。等我弄清楚,再聯繫您,可以嗎?」
「當然可以,方女士。」王先生很爽快,「我們尊重客戶的意願。這份協議我們會標註為『待核實』,在您聯繫我們之前,不會有任何後續動作。這是我的名片電話,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