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謝謝。」
掛斷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面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膝蓋抵著胸口,手臂環抱住自己。
很冷。
明明還沒到深秋,我卻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浸透骨髓。
高鵬。
我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說要給我一個家的男人。
那個在我媽病床前承諾會照顧我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在婚禮上,當著所有親友的面,說我永遠是他最重要的人的男人。
真的是他嗎?
為了什麼?
就為了讓他的家人,名正言順、永無後顧之憂地住進「我們的」房子?
所以乾脆把房子賣掉?然後呢?錢呢?再買一套更大的,住下所有人?
還是……別的什麼?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
但心底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冷硬。
方小雅,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從他不經你同意,把鑰匙分給他全家的那一刻起。
從他把你的沉默當成默許,開始規劃所有人入住的那一刻起。
從他理所當然地要用你的年終獎裝修,卻認為你媽的錢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那一刻起。
你就該明白了。
在這個男人心裡,在他那個「家」里,你從來就不是女主人。
你甚至可能連「自己人」都算不上。
你只是一個符號。
一個名叫「妻子」,應該無私奉獻,應該逆來順受,應該為他全家服務的符號。
你的感受,你的意願,你的夢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要整整齊齊。
重要的是他這個「長子」「孝子」「好弟弟」的面子和里子。
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我沒讓它掉下來。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
不能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媽說過,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現在,能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我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腿有些發軟,但我站得很直。
走到客廳,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
我需要理清楚。
首先,是那份「委託出售協議」。
我記得高鵬拿回來讓我簽的,除了購房合同的一些補充協議,還有幾張空白的、像是表格一樣的東西。
我當時沒細看,但隱約有印象,其中一張的標題,似乎有「委託」兩個字。
如果是那份東西……
我打開瀏覽器,搜索「房產獨家委託出售協議 模板」。
跳出來很多結果。
我點開幾個,快速瀏覽。
當看到某個模板上,那熟悉的格式和幾個關鍵條款時,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很像。
不,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那種東西。
高鵬利用了我不設防的信任,利用了我忙碌時的疏忽。
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下了一份可以賣掉我傾盡所有、寄託了全部希望的房子授權書。
好,很好。
我關掉網頁,手指在觸摸板上無意識地滑動。
然後,我想起了更關鍵的東西。
購房合同。
付款憑證。
我猛地起身,衝進臥室,從床頭櫃最下面鎖著的抽屜里,翻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裝著買房的所有重要文件。
我抖著手打開,抽出那份厚厚的購房合同。
翻開,找到購買人信息頁。
方小雅。高鵬。
兩個名字並排在那裡。
我繼續翻,翻到後面的付款附件。
首付款支付憑證,一共三張。
一張二十萬的轉帳記錄,付款人:方小雅。附言:母親遺贈。
一張十五萬的轉帳記錄,付款人:高鵬。
一張二十五萬的刷卡單,簽購單上,持卡人簽名:方小雅。付款金額:二十五萬。
這三張憑證,清晰地記錄了六十萬首付的來源。
我的婚前財產(母親遺贈)二十萬。
高鵬的婚前財產十五萬。
我們婚後共同積蓄二十五萬(其中我的工資積蓄占大部分)。
而後續的按揭貸款合同,借款人是方小雅、高鵬兩人。
但主貸款人是我,因為我的銀行流水和信用記錄更好。
月供卡綁定的,也是我的工資卡。
每個月,錢會自動從我卡上划走。
高鵬說過,他會把他那部分月轉給我,但總是有各種理由拖延,或者「忘了」。
實際上,過去這幾個月,大部分月供,是我在還。
我看著這些白紙黑字,看著那些熟悉的簽名和數字。
冰冷的紙張,此刻卻仿佛有了溫度。
一種支撐著我,讓我不至於徹底崩潰的溫度。
法律上,這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
但在出資證明上,在我付出的真金白銀上,在我每個月實實在在的還款記錄上……
我並非毫無倚仗。
那個「一家人不分彼此」的說法,在這些證據面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
高鵬,還有他的家人,他們憑什麼?
憑什麼理直氣壯地瓜分我的付出?
憑什麼踐踏我的夢想?
憑什麼把我當傻子一樣算計?!
一股強烈的怒火,混著巨大的委屈和悲涼,衝上頭頂。
我死死攥著那些紙張,指節捏得發白,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但我沒有像之前那樣,任由情緒淹沒自己。
我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沒有用。
委屈更沒有用。
我需要計劃。
清晰、冷靜、有效的計劃。
第一步,確認那份委託協議的真偽和細節。
第二步,保護我的財產證據。
第三步,搞清楚高鵬到底想幹什麼。
第四步……準備好退路。
我拿起手機,找到剛才那個來電號碼,回撥過去。
「喂,王先生嗎?我是方小雅。」
「對,我想好了。明天上午十點,我過來一趟,看看那份協議。另外,我想諮詢一些……關於房產處置的問題。好的,明天見。」
掛掉電話,我找出一個舊的U盤,把購房合同、付款憑證、貸款合同、我的工資流水、還款記錄……所有相關文件,全部掃描,加密保存進去。
然後,我把原件放迴文件袋,但換了一個更隱蔽的地方藏好。
U盤則放進我隨身攜帶的背包夾層。
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裡那片冰冷的海,漸漸平息,凝結成堅硬的冰。
高鵬是晚上十點多回來的,帶著一身酒氣。
「老婆,我回來了!」他趿拉著鞋走進來,把公文包隨手一扔,癱在沙發上。
「今天累死了,跟幾個客戶吃飯,喝了不少。」
我沒像往常那樣,去給他倒水,拿毛巾。
我只是從臥室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他扯開領帶,閉著眼,嘴裡還嘟囔著裝修的事。
「今天表哥說了,基礎裝修大概十五萬能拿下,用中等材料。我想了想,要不還是用好點的,二十萬吧,畢竟自己住。你那年終獎什麼時候發?先挪過來用……」
「高鵬。」我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
「嗯?」他睜開眼,看向我,眼神因為酒意有些迷離。
「今天,有個房產中介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說收到一份以我的名義,委託出售碧水苑那套房子的獨家協議。」
高鵬臉上的醉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坐直了身體,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憤怒。
「什麼?中介?賣房子?胡說八道什麼!」
他皺起眉,語氣是不耐煩。
「肯定是詐騙電話!現在騙子多得很,你別理他們!」
「是嗎?」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燈光下,讓他的表情無所遁形。
「可他說,協議上有我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我的簽名。寄件人留的是我的手機號。」
高鵬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他避開我的視線,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說。
「那……那也可能是信息泄露了。現在個人信息泄露多嚴重。你別大驚小怪的。」
「信息泄露,能泄露到我簽了名的協議?」我繼續問,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
「那份協議,是不是就是你上次拿回來,說是開發商要補充材料,讓我簽的那幾張?」
高鵬放下水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我,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也帶上了一絲惱火。
「方小雅,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
「我沒有懷疑你。」我看著他,「我只是在問你,是不是那份東西。」
「我怎麼知道是哪份!」他提高了聲音,似乎想用音量掩蓋什麼。
「當時讓你簽的東西多了,我哪記得清!再說,我就算讓你簽了什麼,難道還會害你不成?咱們是夫妻!那房子也有我一半!」
「是嗎?」我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心裡最後那點微弱的火苗,也熄滅了。
他承認了。
用這種惱羞成怒、轉移焦點的方式,變相承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