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他低吼一聲,像是要說服自己。
「這房子是我們的!我剛買的!怎麼可能已售?!誰貼的?!誰幹的?!」
他用力拍打門板,發出巨大的聲響。
「開門!裡面的人開門!這是我家!誰讓你們貼這種東西的?!開門!!」
門內,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他拍門的回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顯得格外可笑。
「鵬鵬,鵬鵬你別急……」高飛上前拉住他,「是不是搞錯了?是不是貼錯門了?」
「對啊,這棟樓這麼多戶,可能貼錯了。」劉春梅也小聲附和,臉色發白。
「貼錯?」高敏尖叫起來,指著門牌號,「2902!就是這裡!怎麼會貼錯?!」
她搶過高鵬手裡撕破的紙,翻來覆去地看,仿佛想找出什麼破綻。
「惡作劇!肯定是惡作劇!」高敏氣得臉都紅了,「哪個缺德的王八蛋幹這種事!我……」
「行了!別吵了!」一直沉默的公公高建國,忽然低喝一聲。
他臉色陰沉得嚇人,走過來,從高敏手裡拿過那張紙,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眾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小雅。」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
我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婆婆那個裝零碎的小包袱。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地看著他們。
「爸。」我應了一聲。
「這……」高建國揚了揚手裡皺巴巴的紙,喉結滾動了一下,「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集中在我身上。
驚訝,懷疑,審視,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期待我能說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打破這荒謬的局面。
高鵬也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煩躁和一絲求助。
「小雅,是不是你知道什麼?這誰貼的?物業嗎?還是開發商搞錯了?」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或驚惶、或憤怒、或茫然的臉。
心裡那片冰原,沒有融化,反而更加堅硬,更加冷冽。
我慢慢地把手裡的小包袱,放在腳邊的地上。
然後,我從隨身背著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從容。
「這房子,」我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清晰得過分。
「已經賣出去了。」
「昨天下午,簽的合同。」
「嗡——」
像是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雖然無聲,但所有人都被震得頭暈目眩,失去了反應。
婆婆王秀英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尖叫一聲,猛地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方小雅!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房子賣出去了?!你賣的?!你憑什麼賣房子?!啊?!」
她的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帶著濃重的、因激動而泛起的口臭味。
我沒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下頭,避開她的手指。
「憑什麼?」我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抬起眼,看著她那雙因為憤怒和難以置信而瞪得滾圓的眼睛。
「就憑,購房合同上,有我的名字。」
「就憑,六十萬首付,我出了三十五萬。」
「就憑,從第一個月到現在,每個月的房貸,大部分是我在還。」
「就憑,我是這套房子的產權人之一,也是唯一的、實際出錢和還款的人。」
我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你……你胡說八道!」高鵬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一步跨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生疼。
「方小雅!你瘋了嗎?!誰讓你賣房子的?!這是我們倆的房子!是我們家的房子!你經過我同意了嗎?!啊?!」
他的眼睛赤紅,額頭青筋暴跳,再也沒了剛才的意氣風發,只剩下被背叛和算計的狂怒。
「經過你同意?」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那你把鑰匙分給你全家的時候,經過我同意了嗎?」
「你讓他們全都搬進來的時候,經過我同意了嗎?」
「你用我的年終獎去裝修,規划著怎麼瓜分我的房間的時候,經過我同意了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高鵬,在你眼裡,這真的是『我們倆』的房子嗎?」
「還是說,這只是你高鵬,用來安頓你父母哥嫂妹妹的,一個理所當然應該屬於你們高家的『大house』?」
「我……」高鵬被我噎得一時語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就算……就算我沒跟你商量搬家的事,你也不能把房子賣了啊!」他梗著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這是我們的共同財產!你沒權利一個人賣!」
「共同財產?」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
「高鵬,你好像忘了。你背著我去簽獨家委託出售協議的時候,可沒想過這是共同財產,需要我同意。」
高鵬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我打斷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了那份被他替換進去、我簽了字的假協議副本,還有後來作廢時中介給我的那份。
「高鵬,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傻到連自己簽了什麼文件都不看?傻到被你賣了,還會幫你數錢?」
我把那兩份協議,拍在他胸口。
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看,這是你讓我簽的『補充材料』。再看看這個,這是中介收到的『我的』委託。」
「需要我提醒你,這份協議是什麼時候,怎麼到我手裡的嗎?」
高鵬看著那兩份幾乎一模一樣的協議,看著上面我的簽名,他的嘴唇開始哆嗦,手也開始發抖。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麼協議?什麼委託?」婆婆撲上來,搶過高鵬手裡的紙,但她不認識幾個字,翻來覆去看不懂,只能焦急地問。
「鵬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背著她賣房子了?!」
「媽,我……我沒有!我不是要賣房子,我是……」高鵬語無倫次,急得滿頭大汗。
「你是什麼?」我替他說了下去,聲音冷得像冰。
「你只是以防萬一,怕我不同意你全家搬進來,所以先弄個委託協議在手裡,萬一我鬧,你也有辦法『處理』掉我的份額,好讓你高家名正言順地住進來,對嗎?」
「或者,你本來就有別的打算?賣掉這套,再換套更大的?反正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授權,錢怎麼處置,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的推測,像一把把刀子,捅破了那層虛偽的窗戶紙。
高鵬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他瞪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慌亂,還有被徹底揭穿的狼狽和羞惱。
「方小雅!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我沒有!我就是……就是當時辦手續需要,隨手拿的!我沒想那麼多!」
「隨手拿的?」我點點頭,「好,就算你是隨手拿的,是無心的。」
「那現在,我是有心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
「這房子,我已經賣了。全款。定金已經收了。買家下周一就來辦手續。」
「不!不行!我不同意!」高鵬失控地大吼,伸手想來搶我手裡的文件袋。
「這房子是我的!是我們高家的!你不能賣!」
我早有防備,側身避開,把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裡。
「高鵬,白紙黑字,合同已經簽了。定金具有法律效力,違約要賠雙倍。你確定要攔?」
我搬出了「違約賠償」,這是普通人最直觀的顧慮。
果然,高鵬的動作僵住了。
雙倍定金,那可不是小數目。
「你……你哪來的買家?你什麼時候聯繫的?你憑什麼一個人做主?!」他又急又怒,卻又不敢真動手搶,只能色厲內荏地吼著。
「昨天下午。」我平靜地回答,「至於憑什麼……」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這一張張或憤怒、或震驚、或茫然的臉。
「就憑你們,沒一個人把我當這個家的女主人。」
「就憑你們,理所當然地瓜分我的家,規劃我的人生,卻連問都不問我一句。」
「就憑你們,覺得我的付出、我的退讓、我的沉默,都是天經地義。」
我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釘子,釘在空氣里,也釘在他們的心上。
「現在,我不願意了。」
「這個遊戲,我不想陪你們玩了。」
「方小雅!你反了天了!」婆婆王秀英終於從巨大的打擊和混亂中回過神來,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衝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