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頗為壯觀。
婆婆王秀英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容光煥發的笑。
公公高建國也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背著手,打量著那輛貨車,滿意地點點頭。
高飛和劉春梅正把幾個紙箱往車上搬,臉上帶著汗,卻也笑得開懷。
他們的兒子明明,在行李堆里鑽來鑽去,興奮地大叫。
高敏則拿著手機,不停地拍照,發朋友圈。
「哎呀,鵬鵬,小雅,你們可來了!」婆婆眼尖,看到我們下車,立刻迎上來,嗓門洪亮。
「就等你們了!快,搭把手,把這幾床被子搬上車,新的,昨天剛曬的,可不能弄髒了。」
「媽,不著急,慢慢搬。」高鵬笑著,挽起袖子就過去幫忙。
我也走過去,默默拎起兩個看起來不太重的行李袋。
「嫂子,你拿這個,輕。」劉春梅連忙遞過來一個小包袱,笑容裡帶著討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終於要離開這個擁擠破舊的老房子,搬進寬敞明亮的新家了。
對她而言,這大概是苦盡甘來吧。
只是,這「甘」,是建立在我的「苦」之上。
我沒說什麼,接過來,放到車上。
「小雅,你看著點明明,別讓他亂跑磕著。」婆婆指揮道。
「小雅,這個箱子放這邊,對,穩當點。」公公也發話了。
「嫂子,我手機沒電了,你充電寶借我用用。」高敏很自然地把手伸過來。
我像個陀螺,被他們指揮著,做著各種瑣碎的事情。
沒有人問我累不累,沒有人對我說一句「謝謝」。
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應該為這個「家」的喬遷之喜,貢獻我的勞動力。
就像我應該為這個「家」的房款,貢獻我的積蓄一樣。
高鵬和他哥,還有搬家工人,一起把老房子裡那些笨重的舊家具——用了二十幾年的木板床,掉漆的衣櫃,吱呀響的餐桌——一件件抬下來,搬到車上。
婆婆在旁邊心疼地直念叨。
「小心點!哎喲,這桌子腿有點鬆了……衣櫃門,門別撞壞了!」
「媽,這些舊家具,搬過去幹嘛?新房子買新的就是了。」高鵬喘著氣說。
「你懂什麼!」婆婆瞪他一眼,「這些家具雖然舊,可都是好木頭,用慣了,有感情!再說了,新房子那麼大,房間多,這些舊家具放放雜物也好,省得花錢買新的了。」
「就是,媽說得對,能省則省。」高飛在旁邊搭腔,臉上淌著汗,卻笑呵呵的。
高鵬沒再反駁,只是無奈地搖搖頭,繼續搬。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沾染著歲月痕跡的舊家具,被一件件塞進貨車。
它們將占據我的新房子,帶著舊主人的氣息和習慣,侵入那個本該嶄新的空間。
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剩下的零碎,咱們自己小車帶過去就行了!」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把大件都搬上了車。
婆婆拍著手,像指揮一場勝利戰役的將軍。
「走!出發!去新家!」
搬家貨車在前面開道。
高鵬開車載著公婆和我。
高飛開著他那輛舊車,載著劉春梅、明明和高敏。
三輛車,浩浩蕩蕩,駛向碧水苑。
路上,婆婆的嘴就沒停過。
「主臥的床要擺那邊,朝陽。」
「客廳的沙發,就放電視牆對面,距離正好。」
「春梅啊,回頭你去扯幾塊好看的布,把那些舊家具蓋一蓋,看著也新點。」
「小敏,你房間的窗簾媽給你選的那個粉色帶蕾絲邊的,你喜歡吧?」
「鵬鵬,回頭在你那屋給媽安個念佛機,媽每天要聽經的。」
高鵬一邊開車一邊應著。
「行,媽,都聽你的。」
「你喜歡就行。」
「沒問題,包我身上。」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離碧水苑越近,心跳反而越平穩。
甚至有點好奇,等會兒看到門上那張紙時,他們會是什麼表情。
驚訝?憤怒?不敢相信?還是……
車子駛入碧水苑小區。
嶄新的樓房,整潔的道路,綠化帶里種著桂花樹,這個季節,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甜香。
婆婆搖下車窗,深深吸了口氣,滿臉陶醉。
「這新小區就是不一樣!空氣都好!」
「那可不,一平米好幾萬呢!」高飛的車跟在後面,他按了下喇叭,透著興奮。
貨車停在7棟樓下。
工人們開始卸貨。
高鵬停好車,公婆率先下車,仰頭看著高聳的住宅樓,眼睛都在發光。
「2902……就是那邊,看到沒,陽台最大的那個!」婆婆指著樓上,手指都有些顫抖。
「哎呀,真好,真好……」公公也喃喃道,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走,上樓!趕緊的,先把東西歸置歸置!」高鵬招呼著,一馬當先走向單元門。
高飛停好車,也帶著妻兒妹妹過來。
一群人,拎著大包小包,浩浩蕩蕩走進電梯。
電梯平穩上行。
數字不斷跳動。
27,28,29。
「叮——」
電梯門開了。
2902就在電梯右手邊。
深棕色的防盜門緊閉著,門上還貼著交房時那個紅色的「福」字,顯得有些喜慶。
「到了到了!」高敏第一個衝出去,掏出鑰匙,就要去開門。
「等等!」婆婆叫住她,從隨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掛小小的鞭炮。
「入宅大吉,要聽個響!」
老舊小區搬家的習俗,她倒是沒忘。
高鵬笑著接過:「媽,我來。」
他把鞭炮放在門口空地上,用打火機點燃。
「噼里啪啦——」
一陣短暫的、熱鬧的響聲在樓道里炸開,硝煙味瀰漫開來。
「好了好了,開門!進新家了!」婆婆拍著手,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高敏再次把鑰匙插進鎖孔。
擰動。
「咔噠。」
門鎖打開的聲音。
高敏用力一推——
門,紋絲不動。
「嗯?」高敏愣了一下,又擰了擰鑰匙,再推。
門還是沒開。
「怎麼了?」高鵬走過來。
「哥,打不開啊,是不是鎖壞了?」高敏又試了試,有點著急。
「我來。」高鵬拿過鑰匙,插進去,左右擰了擰,然後用力推門。
門依然緊閉。
「奇怪……」高鵬皺起眉,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門鎖。
「鎖是好的啊,鑰匙也對。」他嘟囔著,再次嘗試。
還是打不開。
「是不是拿錯鑰匙了?」高飛湊過來。
「不可能!就是這把,我天天帶著!」高敏肯定地說。
「讓我試試。」高鵬接過另一把他自己的鑰匙,試了試。
同樣打不開。
「邪了門了!」高鵬臉色有點不好看了,用力拍了一下門板。
「砰」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樓道里迴蕩。
「怎麼回事啊鵬鵬?打不開門嗎?」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擠上前。
「媽你別急,可能是新鎖有點緊,我再試試。」高鵬安撫道,又試了幾次,額頭都冒汗了。
門,像焊死了一樣,巋然不動。
「是不是裡面反鎖了?」劉春梅小聲提醒。
「裡面沒人啊,誰反鎖?」高飛說。
「那……物業有備用鑰匙嗎?」公公也開口了,眉頭緊鎖。
「對,物業!找物業!」高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出手機,翻找物業電話。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人群後面,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我,慢慢走上前。
我的目光,落在防盜門中間偏上的位置。
那裡,貼著一張嶄新的、A4紙大小的白色列印紙。
紙張貼得很平整,上面印著加粗的黑色大字。
在樓道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那四個字,清晰得刺眼。
「此——房——已——售。」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新房主近期裝修,閒人勿擾,謝謝合作。」
沒有落款,沒有電話。
只有這簡單的八個字,外加一句客氣卻冰冷的提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搬家公司工人扛著舊衣櫃,站在電梯口,茫然地看著這邊。
高敏的手還放在門把手上,保持著推門的姿勢。
高鵬拿著手機,正要撥號,動作僵在半空。
高飛和劉春梅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公公的背脊似乎佝僂了一下。
婆婆王秀英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難以置信的蒼白。
她張著嘴,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白紙,像是看不懂那四個字。
「此……房……已……售?」
她喃喃地念出來,聲音乾澀,帶著顫抖。
「什麼已售?誰已售?售給誰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鵬鵬!這怎麼回事?!門上貼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高鵬也終於看到了那張紙。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猛地衝上前,一把將那張紙扯了下來。
紙張被撕破了一角,在他手裡瑟瑟發抖。
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又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防盜門,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