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場隔著一層玻璃的、混亂而荒誕的默劇。
我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也不想聽清。
那些話語,在過去三年里,我已經聽得太多,也太明白了。
無非是咒罵,是威脅,是道德綁架,是試圖用聲音的分貝和眼淚的數量,來迫使我就範,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但這一次,不會了。
我慢慢轉過身,面對著這扇緊閉的門。
手掌貼上冰涼的門板,能清晰地感覺到外面傳來的、不甘的震動。
一下,又一下。
像垂死野獸最後的掙扎。
我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
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
直到那拍打聲,從最初的狂怒和密集,漸漸變得無力,變得稀疏。
直到高鵬的怒吼,變成了嘶啞的、帶著絕望的質問。
「方小雅!你開門!你把門打開!我們有話好好說!」
「小雅!是媽不對!媽錯了!媽不該逼你!你先開門,咱們是一家人,什麼都好商量!啊?」
婆婆的聲音,也帶上了從未有過的、卑微的哀求。
「嫂子,嫂子我錯了,我以前不懂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先把門開開行嗎?」這是高敏,聲音裡帶著哭腔。
「小雅,你別衝動,先出來,咱們把話說開……」高飛也在喊。
真是諷刺。
當我退讓時,他們步步緊逼,覺得理所當然。
當我反擊時,他們才開始想起「商量」,才開始承認「錯誤」。
可惜,太晚了。
我需要的,從來不是他們事後的、迫於形勢的「認錯」。
我需要的是尊重,是界限,是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意願和權利的人。
而這些,他們給不了。
以前給不了,現在,更給不了。
門外的喧囂,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
然後,漸漸低了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混亂的爭執和哭泣。
我聽見高鵬在吼:「現在怎麼辦?!啊?!怎麼辦?!」
聽見婆婆在哭:「我的房子啊……我的家啊……沒了,全沒了……」
聽見高敏在尖叫:「都怪你!哥!都怪你!你要是對她好點,她怎麼會這樣!」
聽見高飛在嘆氣:「別吵了,先想想辦法吧……這麼多東西,搬家公司還在樓下等著呢……」
聽見公公沉悶的、帶著極大疲憊的聲音:「先……先回去吧。回去再說。」
回去?
回哪裡去?
老房子的東西,大半都搬下來了,堆在樓道和樓下。
新房子,門都進不去。
他們此刻,大概正站在一片狼藉的行李和家具中間,面對著進退兩難的絕境,和周圍鄰居窺探的目光。
茫然,憤怒,羞恥,絕望。
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從高鵬理所當然地分發鑰匙,從他們全家理所當然地準備入侵開始,就該想到,被入侵的人,可能會反抗。
只是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從未把我可能反抗這個選項,放在心上。
現在,他們該好好想想了。
我離開門邊,走到空蕩蕩的客廳中央。
環顧四周。
光禿禿的牆壁,裸露的水泥地面,沒有封的陽台。
這就是我傾盡所有買下的房子。
我曾在這裡,寄託了對「家」的全部幻想。
溫暖,安寧,只屬於我和我愛的人。
可幻想終究是幻想。
它差點就成了一個塞滿了我不喜歡的人,充斥著我不喜歡的喧囂,埋葬我所有自我的牢籠。
好在,我醒了。
也好在,我給自己,找到了一條生路。
窗外的陽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走到陽台邊,看向樓下。
搬家公司的貨車還停在原地,幾個工人靠在車邊抽煙,時不時抬頭往樓上看,大概在納悶這家人怎麼上去這麼久沒動靜。
高鵬那輛車的車門開著。
高飛的車也停在旁邊。
而單元門出口那裡,我看到了高鵬的背影。
他背對著樓,低著頭,肩膀垮著,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反覆撥打著誰的電話。
大概是打給我的。
我的手機,在包里,調了靜音。
螢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滅。
我沒有接。
也沒必要接。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婆婆被高飛和劉春梅扶著,坐在一個從老房子搬下來的舊板凳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應該是在哭。
公公站在她旁邊,背著手,仰頭看著高樓,背影佝僂,像一瞬間老了許多。
高敏則在不遠處,煩躁地走來走去,用力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嘴裡不停地罵著什麼。
明明被劉春梅緊緊摟在懷裡,小臉嚇得發白,怯生生地看著周圍混亂的大人。
真是一副……淒悽慘慘戚戚的畫面。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心軟,可能會覺得愧疚,可能會想,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絕了。
但現在,我心裡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
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快意。
那是一種,被壓迫太久後,終於掙脫枷鎖,狠狠反擊回去的快意。
雖然這快意,代價慘重。
我用三年的婚姻,用對「家」的全部幻想,用差點被掏空的積蓄和情感,換來了這份遲來的清醒和反擊。
值嗎?
我不知道。
但我確定,如果不這麼做,我會在泥潭裡越陷越深,直到被徹底吞沒,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那比現在的「絕情」,更可怕。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樓下那出鬧劇。
拿出手機,撥通了王先生的電話。
「喂,王先生,是我,方小雅。」
「對,事情已經……處理完了。買家沈先生那邊,可以按原計劃,下周一開始走手續。」
「嗯,我這邊沒問題。相關文件我都準備好了。」
「好,下周一見。」
掛掉電話,我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是我大學時關係最好的室友,周晴。她現在在一家不錯的公司做人事,自己租了個一室一廳。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小雅?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今天不是你們家搬家的大日子嗎?」周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晴晴,」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可能要麻煩你一陣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周晴的語氣立刻變得嚴肅。
「我……我和高鵬,完了。房子,我賣了。現在,沒地方去。能不能,先去你那兒借住幾天?我找到房子就搬走。」
「什麼?!」周晴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你說清楚點!什麼叫完了?房子賣了?你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我在新房這邊,安全。」我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省略了那些難堪的細節,只說了結果。
周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我聽見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高鵬那個王八蛋!還有他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我早就看他們不是東西!離得好!賣得好!小雅,你早該這麼做了!」
「你現在就在那兒別動!把地址發我!我馬上請假過去接你!」
「不,不用,晴晴,你上班……」
「上個屁班!姐妹有難,兩肋插刀!等著!我馬上到!」
周晴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我握著手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蹲了下來。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看,這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覺得我的付出理所當然。
並不是所有人,都只想著從我這裡索取。
我還有朋友,有關心我、支持我的人。
我不完全是孤身一人。
這認知,讓心裡那片冰冷的荒原,裂開了一道細縫,透進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我抱著膝蓋,在空曠的毛坯房裡,安靜地等著。
門外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消失了。
大概是終於認清現實,灰頭土臉地,帶著他們那些搬出來的家當,又想辦法弄回去了吧。
那場面,一定很狼狽。
但,與我無關了。
大約四十分鐘後,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晴發來的微信。
「我到了,地下車庫B區,車牌號xxxx,黑色小車。下來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承載我無數幻想,又差點將我吞噬的空間。
再見了,2902。
再見了,我愚蠢的過去。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空無一人,只有地上散落著鞭炮的紅紙屑,和幾個凌亂的腳印。
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鎖死。
電梯下行。
走出單元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樓下已經恢復了平靜,搬家公司的貨車不見了,高鵬和高飛的車也不見了。
只有地上還留著幾道車轍印,和零星散落的、不要了的舊雜物。
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我走向地下車庫,很快找到了周晴的車。
她正靠在車邊,一臉焦急地張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