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你這做的什麼菜啊?」

韓建國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紅燒肉。
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醬油放多了,肉也燒老了。」
「我都說了今天李總要來家裡吃飯,你就不能上點心?」
韓小雅站在餐桌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邊緣。
那圍裙還是三年前超市打折時買的。
邊角已經洗得發白。
「爸,我下班回來就六點了。」
她小聲解釋。
「菜市場都快關門了,我跑著去買肉的。」
「燒的時候火候沒掌握好……」
「行了行了。」
劉玉琴不耐煩地擺擺手。
她今天特意做了頭髮,穿著那件只在重要場合才穿的暗紅色羊毛衫。
「每次都找藉口。」
「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兒,人家才二十三歲,已經是公司主管了。」
「做菜、插花、茶道,樣樣精通。」
「你呢?二十五歲了,月薪四千五,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韓小雅低下頭。
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餐廳的吊燈很亮,照得那桌菜油光發亮。
八個菜一個湯。
紅燒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西蘭花、酸辣土豆絲、麻婆豆腐、香菇菜心、糖醋排骨,還有一鍋老母雞湯。
她從五點半進廚房,忙到七點十分。
中間還要接弟弟韓小磊三個催飯的電話。
「姐,我快餓死了,你快點行不行?」
「我同學一會兒還約我打遊戲呢。」
現在韓小磊正癱在沙發上玩手機。
新買的蘋果手機,螢幕大得晃眼。
「媽,我姐這手藝真不行。」
他頭也不抬地說。
「上周我去同學家,人家保姆做的菜那才叫絕。」
「要不咱們也換個保姆吧?」
「楊阿姨都乾了十二年了,該換換了。」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楊秀芬正在收拾灶台。
她背對著餐廳,動作很慢。
韓小雅看見楊阿姨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換什麼換。」
韓建國點了根煙。
「楊阿姨一個月才三千五,上哪兒找這麼便宜的?」
「現在住家保姆,至少五千起步。」
「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
劉玉琴接話:「就是,小磊你別瞎說。」
「楊阿姨手腳勤快,人也老實。」
「就是年紀大了,幹活不如以前利索了。」
「不過將就著用吧。」
韓小雅咬了咬嘴唇。
她走回廚房,接過楊秀芬手裡的抹布。
「阿姨,我來擦吧。」
「您歇會兒。」
楊秀芬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沒事,小雅,你忙一晚上了。」
「去坐著吧,剩下的我來。」
「不行。」
韓小雅堅持。
「您腰不好,不能老站著。」
兩人在廚房裡推讓。
餐廳里又傳來韓建國的聲音。
「小雅!你躲廚房幹什麼?」
「出來,我有事跟你說。」
韓小雅心裡一沉。
她洗了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慢慢走回餐廳。
韓建國已經把煙掐了。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女兒。
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你張叔叔今天跟我提了個事。」
「他兒子剛從國外回來,比你大兩歲,在一家外企做經理。」
「年薪三十萬。」
「我看了照片,小伙子一表人才。」
劉玉琴眼睛亮了。
「真的?老張家的兒子?」
「那孩子我見過,小時候可胖了,現在這麼出息?」
「出國鍍過金的就是不一樣。」
韓小雅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爸,我現在還不想……」
「你不想什麼?」
韓建國打斷她。
「你都二十五了,再過兩年就是老姑娘了。」
「你以為你還能挑?」
「人家不嫌棄你就不錯了。」
韓小磊在沙發上嗤笑一聲。
「姐,要我說你就答應吧。」
「找個有錢的姐夫,以後我結婚買房還能幫襯點。」
「你這點工資,自己都養不活。」
韓小雅覺得喉嚨發乾。
她月薪四千五,在江城這種二線城市,確實不算高。
但她才工作兩年。
從最基礎的文員做起,每天加班,不敢請假。
上個月因為感冒請了一天假,被扣了全勤獎。
她心疼了好幾天。
四千五,聽起來不多。
但她每個月要交給家裡兩千。
母親說這是「伙食費和住宿費」。
剩下的兩千五,她要應付通勤、午餐、日用品,還有同事偶爾的聚餐。
她用的手機還是三年前的千元機。
螢幕裂了道縫,她拿透明膠帶粘著。
弟弟去年剛上大學,父母就給他買了最新款的手機、電腦、平板。
說「男孩子在外不能丟面子」。
韓小雅大學四年,用的是表哥給的舊電腦。
卡得寫論文時差點崩潰。
「爸,我想先好好工作。」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等我有能力了,再考慮個人問題。」
「你有什麼能力?」
劉玉琴的聲音尖了起來。
「就你那點工資,干十年也買不起江城一個衛生間。」
「女孩子最好的年紀就這幾年。」
「等過了三十,誰還要你?」
「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韓建國擺擺手。
「行了,這事我先跟老張說,安排你們見個面。」
「下周末吧,你好好收拾收拾。」
「別穿得跟個要飯的似的。」
韓小雅低下頭。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毛衣,洗得有點發黃了。
牛仔褲是淘寶買的,七十九包郵。
鞋子是國產品牌的帆布鞋,穿了兩年,鞋邊已經開膠。
她不是不想買新衣服。
而是沒錢。
上個月弟弟說看中一雙球鞋,一千二。
母親二話不說就轉了錢。
韓小雅猶豫了很久,想買件新外套。
商場裡那件淺藍色羊毛大衣,打折後四百九十九。
她在櫃檯前站了十分鐘,最後還是走了。
四百九十九,她要省下半個月的午餐錢。
不值得。
「爸,媽,我有點累。」
韓小雅輕聲說。
「我先回房間了。」
「菜在廚房,你們想熱的話讓楊阿姨……」
「等等。」
韓建國叫住她。
「還有個事。」
「你那兒還有多少錢?」
韓小雅心裡一緊。
「上個月不是剛給您轉了兩千嗎?」
「我知道。」
韓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你弟弟明年想買輛車。」
「大學生嘛,有輛車方便。」
「也不用太好,十幾萬的代步車就行。」
「我跟你媽算了算,還差五萬。」
「你工作兩年,應該存了點吧?」
韓小雅覺得血液都往頭上涌。
「爸,我一個月就那點工資。」
「交完兩千,剩下的勉強夠生活。」
「我……我沒存下什麼錢。」
「怎麼可能?」
劉玉琴站起來,走到女兒面前。
「你吃住都在家裡,能花多少錢?」
「一個月兩千五,兩年就是六萬。」
「就算花掉一半,也該有三萬吧?」
「媽,我還要坐地鐵、吃午飯、買日用品……」
「地鐵一個月才多少錢?」
劉玉琴打斷她。
「午飯你不能自己帶嗎?」
「你看看楊阿姨,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飯。」
「你不能學著點?」
「一天省二十塊,一個月就是六百。」
「兩年下來也有一萬多。」
韓小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早上七點就要出門。
坐地鐵四十分鐘到公司。
中午休息一小時,熱飯要排隊,等熱好飯只剩下二十分鐘吃飯時間。
她試過帶飯。
結果連續一周都在吃冷飯冷菜。
胃疼了整整半個月。
後來就改吃公司樓下的快餐了。
最便宜的一葷一素,十五塊。
「媽,我真的沒存下錢。」
她聲音發顫。
「我手機用了三年都沒換。」
「衣服也都是幾年前的。」
「您看看我,我像是有錢不拿出來的樣子嗎?」
韓建國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你下個月開始,多交五百。」
「一個月兩千五。」
「剩下的兩千,你省著點花。」
「一年就能存六千,兩年一萬二。」
「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韓小雅覺得眼前發黑。
「爸,我一個月就四千五。」
「交兩千五,只剩兩千了。」
「我……」
「兩千還不夠你花?」
韓建國的臉色沉下來。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個月工資才八十塊。」
「要養你奶奶,還要供你叔叔上學。」
「現在年輕人就是不能吃苦。」
「你弟弟將來是要給我們韓家傳宗接代的。」
「你當姐姐的,幫襯點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