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要我們兩個老的去賣血?」
話說到這個份上,韓小雅知道再爭也沒用。
她默默地點點頭。
「知道了。」
「那我回房間了。」
「去吧去吧。」
劉玉琴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記得下周末相親的事。」
「打扮漂亮點,別給咱家丟人。」
韓小雅轉身往房間走。
經過廚房時,她看見楊秀芬站在門口。
楊阿姨手裡拿著抹布,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憐憫,還有一絲韓小雅看不懂的東西。
她匆匆避開視線,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就塞滿了。
書桌還是她初中時用的,桌腿已經不穩。
她用舊雜誌墊著,勉強能寫字。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
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屬於她。
手機震動了一下。
韓小雅擦擦眼淚,拿起來看。
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
「小雅,你上周做的報表有幾個數據不對。」
「王經理髮火了,讓你明天早點來改。」
「不然這月獎金要扣。」
韓小雅盯著螢幕,眼淚又湧上來。
她上周連續加班三天,就為了那份報表。
每天熬到晚上十點,地鐵都沒了,只好打車回家。
打車費一天五十,三天一百五。
她沒跟家裡要錢。
從自己僅剩的生活費里摳出來的。
現在告訴她,數據錯了。
獎金要扣。
她這個月的全勤獎已經因為感冒被扣了。
如果再扣獎金,到手可能連四千都沒有。
還要交兩千五給家裡。
剩下的一千五,要怎麼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弟弟韓小磊。
「姐,轉我五百。」
「快點兒,我等著用。」
韓小雅打字的手都在抖。
「你要錢幹什麼?」
「上次不是才給你一千二買鞋嗎?」
韓小磊秒回。
「你管我幹什麼?」
「快點,我同學都等著呢。」
「今晚聚餐,說好了AA。」
「你是不是我姐?這點錢都不給?」
韓小雅深吸一口氣。
「我沒錢了。」
「這個月工資還沒發。」
韓小磊發來一段語音。
聲音里全是不耐煩。
「你沒錢不會找爸媽要?」
「再說了,你工作兩年了,連五百塊都沒有?」
「騙誰呢?」
「韓小雅,你是不是不想給?」
「行,我告訴媽去,說你摳門,連弟弟都不幫。」
韓小雅閉上眼睛。
她知道母親會怎麼說。
「你是姐姐,幫幫弟弟怎麼了?」
「一家人這麼計較,像什麼樣子?」
「五百塊而已,給他就是了。」
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一千七百三十二塊五毛。
她轉了五百過去。
下一秒,韓小磊收了錢。
連句謝謝都沒有。
韓小雅把手機扔在床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門外傳來父母的談笑聲。
還有電視里綜藝節目的喧鬧。
那些聲音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在這個家裡,住了二十五年。
卻像個外人。
不,連外人都不如。
楊阿姨這個保姆,還能每個月領工資。
還能有自己的房間——雖然只是儲藏室改的,但至少是獨立空間。
她呢?
她交著比市場價還高的「住宿費」。
幹著比保姆還多的活。
還要被全家人挑三揀四。
憑什麼?
就因為她是個女兒?
就因為她不夠優秀?
就因為她……不夠狠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很輕,三下。
韓小雅趕緊擦乾眼淚,站起來。
「誰?」
「是我,小雅。」
是楊秀芬的聲音。
韓小雅打開門。
楊阿姨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
「給你下了碗面,趁熱吃。」
韓小雅愣了一下。
「阿姨,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
楊秀芬把碗塞到她手裡。
「年輕輕的,別把胃搞壞了。」
「你媽說你中午帶飯的事,別往心裡去。」
「我以後早上多做一份,給你裝好。」
「你帶著去公司熱了吃,比外面的乾淨。」
韓小雅的眼淚又要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
「謝謝阿姨。」
「不用謝。」
楊秀芬站在門口,沒走。
她看了看韓小雅的房間,欲言又止。
「阿姨,您還有事嗎?」
韓小雅問。
楊秀芬猶豫了一下。
「小雅,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嗯。」
「有沒有想過……搬出去住?」
韓小雅愣住。
「搬出去?」
「對。」
楊秀芬壓低聲音。
「我聽說,你們公司附近有那種合租的單間。」
「一個月也就八九百。」
「你工資四千五,交了房租還能剩三千多。」
「比你現在……寬裕點。」
韓小雅苦笑著搖頭。
「我爸不會同意的。」
「他要是知道我搬出去,肯定要跟我斷絕關係。」
「再說了,我要是搬走,每個月就不能給家裡交錢了。」
「我媽非得罵死我不可。」
楊秀芬嘆了口氣。
「也是。」
「你爸媽那脾氣……」
她沒說完,但韓小雅懂。
「阿姨,您別操心我了。」
「我挺好的。」
楊秀芬看著她,眼神里又露出那種複雜的神情。
「小雅,阿姨在你們家乾了十二年。」
「從你十三歲,干到你二十五歲。」
「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
「但阿姨看著你長大,實在不忍心。」
她頓了頓。
「人這輩子,有時候得為自己活一次。」
「你還年輕,路還長。」
「別等到阿姨這個年紀,想做什麼都晚了。」
韓小雅鼻子一酸。
「阿姨……」
「行了,面要涼了,快吃吧。」
楊秀芬拍拍她的肩。
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我下個月干滿,就不幹了。」
「回老家去。」
韓小雅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您不幹了?」
「為什麼?」
「我爸媽對您不滿意嗎?」
「不是不是。」
楊秀芬連忙擺手。
「你爸媽對我挺好。」
「是我自己年紀大了,干不動了。」
「腰不行,腿也不行。」
「想回老家養老了。」
韓小雅急了。
「阿姨,您別走。」
「您走了,我……」
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但楊秀芬聽懂了。
「傻孩子,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阿姨總不能在你家干一輩子。」
「你以後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對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我走的時候,想帶點東西。」
「別的都不要,就那箇舊菜板,我用慣了。」
「跟你爸媽說一聲,讓我帶走。」
韓小雅沒反應過來。
「菜板?」
「就廚房那個,用了十二年的老榆木菜板。」
楊秀芬說。
「我用了這麼多年,順手了。」
「新菜板用不慣。」
韓小雅點點頭。
「行,我跟爸媽說。」
「一個菜板而已,他們肯定同意。」
楊秀芬笑了。
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那可不一定。」
「你先說吧,看他們怎麼說。」
「謝謝阿姨的面,我一會兒把碗送過去。」
「不用,你吃完放廚房就行,我明天洗。」
楊秀芬走了。
韓小雅關上門,端著那碗面。
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睛發酸。
面是清湯麵,加了個荷包蛋,幾片青菜。
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
眼淚掉進碗里,鹹鹹的。
她想起十三歲那年,楊阿姨剛來家裡。
那時候她剛上初中,性格內向,在學校被欺負了不敢說。
回家偷偷躲在被子裡哭。
楊阿姨發現後,什麼都沒問。
第二天早上,她的書包里多了一盒牛奶,兩個煮雞蛋。
還有一張紙條。
「小雅,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字跡歪歪扭扭的。
楊阿姨只上過小學三年級。
但那句話,韓小雅記了十二年。
後來她才知道,楊阿姨年輕時丈夫去世,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
兒子大學畢業留在外地,很少回來。
她就出來做保姆,一做就是二十年。
在韓家這十二年,楊阿姨從來沒休過假。
春節都在韓家過。
每年除夕,她會給韓小雅包個紅包。
不多,兩百塊。
但那是韓小雅每年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壓歲錢。
父母給的紅包,第二天就要「保管」起來。
再也沒有還給她。
面吃完了。
韓小雅端著碗去廚房。
客廳里,父母和弟弟正在看電視。
綜藝節目裡笑聲不斷。
韓建國笑得前仰後合。
劉玉琴在剝橘子,一瓣一瓣喂給韓小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