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張嘴。」
「甜不甜?」
「甜。」
「甜就多吃點,補充維生素。」
沒人看她。
韓小雅默默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池。
楊秀芬不在,可能回房間了。
她洗了碗,擦乾,放進碗櫃。
轉身時,看見牆上掛著的那箇舊菜板。
老榆木的,用了十二年。
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一大塊。
那是常年切菜留下的痕跡。
菜板側面有道很深的裂縫,用鐵絲箍著。
楊阿姨說過好幾次要換新的,父母都說「還能用,別浪費」。
這一用,就是十二年。
韓小雅伸手摸了摸菜板表面。
油膩膩的,沾滿了歲月的痕跡。
她突然想起楊阿姨剛才的話。
「我走的時候,想帶點東西。」
「別的都不要,就那箇舊菜板,我用慣了。」
一個用了十二年的舊菜板。
值得特意提出來要帶走嗎?
韓小雅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楊阿姨就是念舊。
人年紀大了,都這樣。
她回到房間,關上燈,躺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
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昏黃。
她想起楊阿姨的話。
「人這輩子,有時候得為自己活一次。」
怎麼活?
她不知道。
四千五的工資。
每個月要交兩千五給家裡。
剩下的兩千,要應付所有開銷。
她想學點東西,報個班,沒錢。
她想買幾本專業書,看看價格,算了。
同事約著周末去逛街,她找藉口推掉。
因為逛街就要花錢。
她活得像個裝在套子裡的人。
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生怕多花一分錢,就要面對父母的責問。
「錢呢?又亂花了?」
「就知道亂花錢,一點都不知道節約。」
「你看你弟弟,從來不亂花錢。」
韓小磊確實不「亂花錢」。
因為他沒錢了就直接要。
父母給,她也要給。
不給就是「不關心弟弟」、「不孝順」、「沒良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
韓小雅拿起來看。
是公司群的消息。
「@全體成員,明天上午九點開會,所有人必須參加。」
「遲到者扣當月全勤。」
她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二十。
明天要六點半起床。
七點出門。
八點到公司,還能有一小時改報表。
不然獎金真要沒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要繼續。
這樣的日子,還要繼續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隱約覺得,楊阿姨的離開,可能會改變什麼。
一個用了十二年的舊菜板。
一個照顧了她十二年的保姆。
一個在她二十五歲的人生里,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
就要走了。
韓小雅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小塊。
很涼。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韓小雅被鬧鐘叫醒。
她頭很疼,像是被人用錘子敲了一晚上。
眼睛也腫了,用冷水敷了好一會兒才稍微消下去。
出房間時,楊秀芬已經在廚房忙了。
灶上煮著粥,鍋里煎著雞蛋。
「小雅起來了?」
楊阿姨回頭沖她笑了笑。
「粥馬上好,你先去洗臉。」
「嗯。」
韓小雅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她用涼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今天要改報表,要開會,不能出錯。
走出衛生間時,看見韓小磊的房門還關著。
這小子昨晚不知道玩到幾點。
父母的主臥也沒動靜。
韓小雅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
「阿姨,我幫您吧。」
「不用,馬上好了。」
楊秀芬把煎蛋盛出來,又夾了兩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
「你昨晚沒睡好?」
韓小雅摸了摸臉。
「這麼明顯嗎?」
「眼睛腫了。」
楊秀芬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冰袋,用毛巾包好遞給她。
「敷一會兒,能消腫。」
「謝謝阿姨。」
韓小雅接過冰袋,靠在廚房門框上。
「阿姨,您真的要走了?」
「嗯,下個月十五號。」
楊秀芬攪動著鍋里的粥。
「我兒子打電話來,說在老家給我買了套小房子。」
「讓我回去養老。」
「您兒子對您真好。」
韓小雅由衷地說。
「他在大城市工作,還能想著給您買房。」
楊秀芬的手頓了頓。
「是啊,他挺孝順的。」
「就是工作忙,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
「您回去後,就能常見面了。」
「嗯。」
楊秀芬關了火,把粥盛出來。
「小雅,菜板的事,你跟你爸媽說了嗎?」
「還沒。」
韓小雅這才想起來。
「昨晚沒找到機會說。」
「一會兒吃早飯的時候我說。」
楊秀芬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韓小雅注意到,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這是楊阿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一個舊菜板而已,至於這麼緊張嗎?
韓小雅心裡升起一絲疑惑。
但她沒問。
七點整,韓建國和劉玉琴陸續起床了。
韓小磊也打著哈欠從房間出來。
「媽,我早上想吃小籠包。」
「不想吃粥。」
劉玉琴立刻說。
「行,媽給你點外賣。」
「你想吃哪家的?」
「就小區門口那家,蝦仁餡的。」
「再加杯豆漿,要現磨的。」
「好,媽這就點。」
韓小雅默默地坐下來喝粥。
粥煮得很好,軟糯香甜。
煎蛋也恰到好處,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
但她吃得沒什麼滋味。
「爸,媽。」
她放下勺子。
「楊阿姨說,下個月就不幹了。」
韓建國正在看手機新聞,頭也沒抬。
「嗯,知道了。」
「她昨天跟我說了。」
劉玉琴一邊點外賣一邊說。
「不幹就不幹吧,年紀確實大了。」
「動作越來越慢,上次擦個玻璃擦了倆小時。」
「我重新找個年輕利索的。」
韓小雅咬了咬嘴唇。
「楊阿姨在咱家乾了十二年。」
「走的時候,是不是該給點……」
「給什麼?」
韓建國抬起頭,眼神銳利。
「給她工資還不夠?」
「一個月三千五,包吃包住,她還想怎麼樣?」
「可是阿姨這麼多年……」
「行了行了。」
劉玉琴不耐煩地打斷。
「就你心軟。」
「保姆就是拿錢幹活,天經地義。」
「她干不好,我們沒扣她工資就不錯了。」
韓小雅不說話了。
她知道再說下去,又是一頓罵。
「對了,阿姨說想帶點東西走。」
她換了個話題。
「什麼東西?」
韓建國問。
「就廚房那箇舊菜板,她用慣了,想帶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餐廳里的氣氛變了。
韓建國放下手機。
劉玉琴也抬起頭。
連韓小磊都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視線。
「菜板?」
韓建國的聲音沉了下來。
「哪個菜板?」
「就……廚房那個,用了十二年的老榆木菜板。」
韓小雅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
「怎麼了?」
「不行。」
韓建國斬釘截鐵地說。
「那個菜板不能帶走。」
劉玉琴也連忙說。
「是啊,一個舊菜板有什麼好帶的。」
「都用了十幾年了,上面全是細菌。」
「楊阿姨要是喜歡菜板,我給她買個新的。」
「超市裡幾十塊一個,隨便挑。」
韓小雅愣了。
「可是阿姨說就用慣了這個……」
「用慣了也不行。」
韓建國的語氣很硬。
「那是我們家的東西。」
「她一個保姆,還想帶走主人家的東西?」
「傳出去像什麼話。」
韓小雅覺得不對勁。
父母雖然摳門,但也不至於為一個舊菜板這麼激動。
那菜板都舊成那樣了,邊緣開裂,用鐵絲箍著。
扔大街上都沒人要。
楊阿姨想要,給他們省了買新菜板的錢。
他們應該高興才對。
怎麼反而這麼反對?
「爸,媽,就一個菜板……」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韓建國站起來,臉色很難看。
「小雅,這事你別管了。」
「我回頭跟楊阿姨說。」
說完他就進了臥室,還把門關上了。
劉玉琴趕緊跟進去。
餐廳里只剩下韓小雅和韓小磊。
韓小磊嗤笑一聲。
「姐,你是不是傻?」
「那菜板再舊,也是咱家的東西。」
「憑什麼給她一個外人?」
韓小雅看著他。
「楊阿姨在咱家乾了十二年。」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一個菜板而已,給她怎麼了?」
「切,十二年怎麼了?」
韓小磊重新低下頭玩手機。
「拿錢幹活,天經地義。」
「你還真把她當親人了?」
「別忘了,她就是個保姆。」
「保姆」兩個字,他說得特別重。
韓小雅心裡一刺。
她沒再說話,默默吃完剩下的粥。
然後收拾碗筷,拿到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