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告訴我。」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有回。
三天後,我給周牧野打了電話。
「我同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好。」
「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不辦婚禮,只領證。」
「可以。」
「第二,我不住你家,還住我那兒。」
「可以。」
「第三,任何時候我想離開,你不能攔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我們去民政局領了證。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我們笑一笑。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沒笑,只是看著鏡頭。
結婚證拿到手,他把其中一本遞給我。
「收好。」
我低頭看著那張合照。我們挨得很近,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多高興。
從民政局出來,他說:「晚上回家吃飯。」
「回哪個家?」
「我家,」他說,「你還沒去過。」
他家在城北一個老小區,六層沒電梯,他住四樓。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凈。客廳有一整面牆的書,靠窗放著一張躺椅,躺椅旁邊堆著幾本翻開的書。
「隨便坐。」他去廚房倒水。
我在沙發上坐下,四處打量。茶几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張老照片,黑白,邊角有些磨損。照片里是一對年輕男女,女的抱著一個嬰兒,男的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他端著水出來,看到我在看那張照片,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我爸媽。」
「他們……」
「都走了,」他把水遞給我,「我爸走得早,我媽前年沒的。」
我接過水杯,沒說話。
他在旁邊坐下,指了指那張照片:「那會兒我才三個月。我媽抱著我。」
我看著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柔和,嘴角帶著笑。旁邊的男人穿著軍裝,站得筆直。
「你像你爸。」
他笑了一下:「是嗎。」
那晚他做了飯,三菜一湯,味道還不錯。吃完飯我去洗碗,他在陽台抽煙。隔著玻璃門,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陌生。
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
晚上他把我送到樓下。我租的房子離得不遠,走路十分鐘。
「明天我來接你,」他說,「搬家。」
「不用,我自己——」
「我來接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再說話。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淡淡的。路燈在他臉上打下陰影,看不清神情。
「晚安,」他說。
我點點頭,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路燈下,仰著頭往這邊看。見我回頭,他揮了揮手。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想著周牧,想著他跪在地上抓著我的裙擺的樣子。想著周德明在大廳里鐵青的臉。想著我爸媽泡在水溝里的那晚。
手機響了一聲,是周牧野發來的微信。
「睡了?」
「沒有。」
「明天早上八點,樓下等。」
「好。」
隔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晚安。」
我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新婚夜,周牧野喝了點酒。
他酒量不錯,喝了幾杯臉都沒紅,只是眼睛比平時亮一些。我坐在床邊,看著他脫外套,解袖扣,把衣服一件件掛好。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他問。
「你先吧。」
他點點頭,進了浴室。
我坐在那裡,聽著浴室里的水聲,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可我卻想著另一個人。不是周牧,是我爸媽。如果他們還在,看到我嫁人,會是什麼表情?
浴室門開了,他穿著睡衣出來,頭髮濕漉漉的。
「去洗吧,」他說。
我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轉過頭。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鬆開手:「沒事,去吧。」
我洗完澡出來,他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輕躺下去。
床很大,我們隔著很遠。
過了很久,我聽到他翻了個身。
「蘇念,」他的聲音很輕。
「嗯?」
「以後,」他說,「有什麼事,告訴我。」
我沒說話。
「一個人扛著,太累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好。」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個包住。
我沒抽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砸門聲。
砰。砰。砰。
我猛地坐起來。周牧野已經下了床,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誰?」他隔著門問。
外面的人沒說話,只是繼續砸門。砰砰砰,一聲比一聲響。
周牧野把門打開一條縫,外面的人用力一推,門撞到牆上,發出巨響。
是周牧。
他滿身酒氣,眼睛血紅,站在門口,死死盯著我。
「蘇念,」他的聲音沙啞,「你出來。」
周牧野擋在門口:「周牧,你喝多了。」
「我不找你,」周牧繞過他,直直看著我,「蘇念,我問你一句話。」
我從床上下來,披了件外套,走過去。
「你說。」
他盯著我,眼眶發紅:「你嫁給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的?」
我沒說話。
「你早就知道他是誰,對不對?」他的聲音在發抖,「你從一開始,就是想報復我,報復我們家——」
「周牧,」我打斷他,「我叫你一聲名字,你聽好。」
他愣住了。
「你爸媽欠我的,我要他們還。你,」我看著他,「你不欠我什麼。你只是運氣不好,生在他們家。」
他的嘴唇抖了幾下。
「可是,」他的聲音低下去,「可是我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我說,「但那又怎麼樣?」
他呆呆地看著我。
「周牧,你愛我,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周牧野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周牧甩開他的手,死死盯著我。
「蘇念,」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會後悔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會。」
周牧野把他拉走了。門關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過了很久,身後傳來腳步聲,周牧野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沒事吧?」
我搖搖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睡吧。」
那晚他沒再躺回床上,而是在客廳的躺椅上湊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已經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烤麵包,擺在桌上。
「吃吧,」他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叉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說,「謝謝你。」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謝什麼?」
「沒讓他鬧下去。」
他笑了一下:「應該的。」
我低頭吃早餐,他也沒再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周牧野,」我忽然開口。
「嗯?」
「你說你查了十年,」我說,「查到多少?」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的眼睛:「全部。」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應該知道,我要做什麼。」
「知道。」
「你不攔我?」
「為什麼要攔?」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切。
「周牧野,」我說,「你到底為什麼娶我?」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是說了嗎?我想幫你。」
「就這麼簡單?」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有些事,以後告訴你。」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叔叔的棋盤
三個月後,我懷孕了。
拿到檢查結果那天,我給周牧野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怎麼了?」
「晚上回來吃飯,」我說,「有事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什麼事?」
「回來再說。」
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早,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我把檢查單遞給他。
他低頭看了幾秒,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真的?」
「嗯。」
他走過來,忽然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緊,像是怕我跑了一樣。
我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手搭在他背上。
「高興嗎?」我問。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開我,低頭看著我的肚子。
「幾個月了?」
「醫生說八周。」
他點點頭,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我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幹嘛?」
他撓了撓頭:「我……我去做飯。」
那天晚上他做了五個菜,滿滿擺了一桌。吃飯的時候他一直給我夾菜,說這個有營養,那個對胎兒好。我碗里的菜堆成小山,他還往裡夾。
「夠了夠了,」我說,「吃不完了。」
他這才停手,坐在對面,看著我吃。
「周牧野,」我說,「你能不能正常點?」
他笑了一下:「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