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子,我不習慣。」
他收起笑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蘇念,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但是——」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這個孩子,我會好好待他。你,我也會好好待。」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我低下頭,嗯了一聲。
吃完飯,他去洗碗,我在沙發上坐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那張老照片里,他的父母笑得開心。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周牧野,」我說,「你爸媽的事,能跟我說說嗎?」
他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洗碗。
「我爸是當兵的,抗美援朝的時候受過傷,後來轉業到地方。我媽是小學老師,教語文。我十歲那年,我爸出車禍沒了。」
我愣了一下:「車禍?」
「嗯,」他的聲音很平靜,「肇事司機跑了,到現在也沒找到。」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後來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擦了擦手,「前年沒的,肺癌。」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所以周德明的事,」他說,「我知道是什麼滋味。」
我看著他。
「二十年找不到人,你是什麼感覺?」他問。
我沒說話。
他點點頭:「我知道。」
那晚我們聊到很晚。他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關於他爸,他媽,他小時候的事。我聽著,偶爾插兩句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進屋裡,落在地上,一片銀白。
後來我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他不在旁邊。
我下床,走到客廳。他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我,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轉過頭,看著我:「醒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蘇念,有些事,我還沒告訴你。」
我看著他。
「周德明的事,」他說,「我查的比你想像的深。」
我愣了一下。
「包括那份賠償協議,」他看著我,「是誰簽的。」
「我外婆簽的,」我說,「她拿了三萬塊錢——」
「不是她簽的。」
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那個簽名,」他說,「是你爸的筆跡。」
我呆呆地看著他,腦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
「那份協議,」他說,「是你爸生前簽的。」
「不可能,」我說,「我爸那時候已經……」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忽然想起那份協議。被撕開過,又被透明膠帶仔細粘好。那個簽名,「周建國」,血紅的手印。
如果是我爸生前簽的,那他簽協議的時候,還活著。
那後來……
「周牧野,」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到底知道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蘇念,」他說,「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二十年前的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我渾身發冷。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我知道,」我說,「你告訴過我,是為了錢——」
「不只是為了錢。」
他的聲音很低,沉沉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你爸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是出事後第三天。」
我愣住了。
「出事後第三天,他還在醫院。他醒過一次。」
我的腿軟了,整個人往下滑。他一把扶住我,把我扶到沙發上坐下。
「周牧野,你什麼意思?」
他在我旁邊坐下,沉默了幾秒。
「你爸被撞之後,沒有當場死亡。他被人發現的時候還有一口氣,送到醫院搶救,撐了三天。」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第三天早上他醒過一次。你外婆在他旁邊。他不能說話,但能寫字。那份協議,是他寫的。」
「不可能……他為什麼要簽那種協議……」
「因為周德明去了醫院。」
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周德明去了醫院。他跪在你外婆面前,說他不是故意的,說他上有老下有小,說他願意賠錢,求他們放過他。他說如果報警,他這輩子就完了,他兒子還小,不能沒有爹。」
我渾身發抖。
「你爸那時候醒著,躺在床上,聽著這一切。」
「後來呢?」
「後來你外婆心軟了。她看著你爸,你爸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你爸伸手要紙筆,寫了那份協議。」
我的眼淚流下來,自己都不知道。
「三萬塊錢,你爸簽的。」
「對。」
「那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周牧野的聲音很輕,「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你媽已經沒了。他不想讓你外婆一個人扛著官司,不想讓你一個七歲的孩子跟著折騰。他想讓你外婆拿著那筆錢,把你養大。」
我捂著嘴,哭不出聲。
「那筆錢,是你爸用命換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周牧野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等我終於停下來,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
我接過來,擦了擦臉。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的聲音沙啞。
「你外婆告訴我的。」
我抬起頭。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外婆?」
「五年前。」
五年前。
五年前周牧剛開始追我。五年前周牧野就已經——
「那時候周牧還沒追上你,」他說,「但他已經開始追了。我聽說這件事之後,去找了你外婆。」
「你跟她說什麼?」
「我問她,二十年前的事,她還記不記得。」
「她說了?」
「說了。」他點點頭,「她一個人憋了二十年,沒人可說。我去了,她全告訴我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她還活著嗎?」
「活著,」他說,「我每個月都去看她。」
我愣住了。
「每個月?」
「對。」
「你去看她幹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
「替我爸還債。」
我不明白。
「我爸和周德明是親兄弟,」他說,「周德明欠的債,周家欠的債,得還。」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你外婆這些年腿腳不好,我給她裝了電梯。她喜歡看電視,我給她換了大的。她一個人住,我請了人每天去給她做飯打掃。」
「她……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不讓說,」他笑了一下,「她說,妮兒過得不容易,別讓她分心。」
我的眼淚又湧上來。
「周牧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打斷我,「你不用謝我。我不是為了你。」
我看著他。
「我是為了我媽。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老二,你哥欠的債,你得要回來。她說的要回來,不是報復,是還。」
他頓了頓。
「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別人。周德明欠了你家兩條命,她活著的時候,每天燒香都念叨,菩薩保佑那家孩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說,這輩子還不上了,下輩子變牛變馬也要還。」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睛卻很亮。
「蘇念,」他說,「我娶你,不是為了報復周德明。是為了替我媽還願。」
我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微微抖了一下。
「周牧野,」我說,「謝謝你。」
他搖搖頭:「不用謝。」
「我是謝謝你,」我說,「替我外婆謝謝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真正的笑。
第三章 地下室的眼睛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周德明住院了。
消息是周敏告訴我的。周敏是周德明的妹妹,周牧野的姐姐,在周家算是唯一一個和我還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她打電話來,說哥住院了,情況不太好,要不要來看看?
我說,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周牧野在旁邊看著我。
「想去嗎?」
「不想。」
「那就別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但我想去老宅看看。」
他看著我。
「那間地下室,」我說,「我想進去看看。」
周德明的老宅在城西,是周家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青磚灰瓦,帶個小院子。周德明和趙秀蘭搬走之後,房子一直空著,鑰匙在周牧野手裡。
第二天下午,我們去了老宅。
院子裡的草長得很高,沒過膝蓋。房門上掛著鎖,銹跡斑斑。周牧野開了門,裡面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家具都用白布蓋著,地上落了一層灰。
「地下室在哪兒?」
「廚房後面。」
他帶我穿過堂屋,走到廚房。廚房角落有一扇木門,推開,下面是水泥台階,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周牧野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下照了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