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你在上面等著。」
「一起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伸手扶著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台階很陡，一共十幾級。下到最後，腳踩到實地，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大概十幾平方。牆邊堆著一些舊家具，落滿灰塵。角落裡放著幾個紙箱子，還有一個老式的木頭柜子。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我看見了那個柜子。
很舊的柜子，兩開門，上面刻著一些花紋。我走過去，伸手拉了一下，門開了。
裡面堆著一些雜物。舊衣服，舊被子，幾本書，一個鐵盒子。
我把鐵盒子拿出來，打開。
裡面是一沓磁帶。
老式的錄音帶，那種用在車載錄音機里的大磁帶。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1999.11.7。
我的手抖了一下。
「周牧野。」
他走過來，看到那些磁帶，臉色也變了。
「行車記錄儀？」
「那時候哪有行車記錄儀，」我說，「是錄音帶。我爸以前開大車，車上裝過那種能錄音的……」
我沒說完，忽然想起來。
我爸以前開過大車，後來不開了，把車上的錄音機拆下來，裝在了那輛桑塔納上。他跟我說過，那玩意兒能錄音，路上有什麼事都能錄下來。
周德明開的是我爸的車。
這盒磁帶，是那輛桑塔納上的。
我們找了台老式錄音機，費了好大勁才讓它轉起來。
磁帶沙沙地響，雜音很大。一開始是兩個人說話，一男一女，聲音模糊，聽不清說什麼。後來是汽車發動的聲音，路上開了一段時間，有風聲，有引擎聲。
然後是一聲尖叫。
女人的尖叫。
我的心猛地縮緊。
錄音里傳來剎車聲，碰撞聲，什麼東西碎了。然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只有引擎還在響。
女人的聲音響起來，這次聽清了。
「德明，德明，你撞人了——」
「別喊！」
男人的聲音，喘著粗氣。
「下去看看……下去看看死了沒……」
「別下去！」
女人的聲音尖利起來。
「別下去，快走，快走——萬一被人看見——」
「你閉嘴！」
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男人的聲音響起，低沉，發抖。
「我看見他了……他睜著眼……他看見我了……」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女人在哭。
「走，」男人的聲音，「走。」
引擎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
磁帶還在轉，沙沙沙沙。
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又響起。
「回去。」
「什麼？」
「我說回去。」
「回去幹什麼——」
「確認一下。」
引擎聲又變了方向。過了一會兒，剎車聲，開門聲，腳步聲。
然後是很長一段沉默。
男人的聲音響起，很輕，很慢。
「死了。兩個都死了。」
女人在哭。
「走吧，走吧，快走……」
引擎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磁帶還在轉，沙沙沙沙，一直轉到頭。
我坐在那裡，渾身發抖。
周牧野把手放在我肩上，握得很緊。
「蘇念。」
我沒說話。
他又叫了一聲：「蘇念。」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回去了，」我說，「他回去確認他們死了。」
周牧野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看見他們死了，才走的。」
我還是在抖，停不下來。
周牧野把我拉進懷裡，抱住了。
「別聽了，」他說，「不聽了。」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發抖。
那盒磁帶里，還有另一段錄音。
我們本來不想聽了，但倒帶的時候不小心按了播放鍵，那段錄音就放了出來。
是一段對話。
周德明和一個男人的對話。
「那筆錢呢？」
「沒拿到。」
「沒拿到？你不是說他身上有錢嗎？」
「撞人的時候……不知道撞哪去了……水溝里太黑，我沒找到……」
「放屁，你是不是自己吞了？」
「真沒有……老疤，你相信我，真沒有……」
「相信你？你欠我三萬塊，說好了那天還，現在你告訴我錢沒了？」
「我再想辦法……再想辦法……」
「想辦法？我看你是想死。」
一陣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身上。男人的慘叫聲。
「三天。最後三天。再還不上，你自己知道下場。」
錄音結束了。
我抬起頭，看著周牧野。
「老疤。」
他點點頭。
「周德明欠他錢，本來想搶我爸的錢還債，結果沒搶到。」
「對。」
「後來呢？老疤去哪兒了？」
周牧野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嗯。車禍。2001年，騎摩托車撞了人，自己也沒了。」
我看著他。
「你信嗎？」
他笑了一下。
「不信。」
「那你信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信因果。」
第四章 周牧的掙扎
周牧來找我的那天，下著雨。
我懷孕六個月，肚子已經很明顯了。那天周牧野出差，我一個人在家。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為是他回來了，打開門，外面站著周牧。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都是胡茬，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看著有些狼狽。
「蘇念。」
我站在門口，沒有讓開。
「你怎麼知道這裡？」
「我媽說的。」
我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進去坐坐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身。
他進來，站在玄關，沒有往裡走。我從鞋櫃里拿了雙拖鞋給他，他換了鞋，跟著我走到客廳。
他看到我的肚子，愣了一下。
「你……」
「六個月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我的肚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坐吧。」
他在沙發上坐下，渾身濕漉漉的，把沙發弄濕了一片。我去拿了條毛巾遞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擦臉，又放下。
「蘇念，」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我沒說話。
「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他說，「想我們從認識到現在的事。想我瞞著你的事。想我爸媽做的事。」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對不起沒用。但是我還是想說。」
我看著他。
「周牧，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想告訴你，我查清楚了。」
我一愣。
「我查了我爸當年的事。找了很多人，問了很多話。我找到了老疤的兒子，他跟我說了很多。」
我的心提了起來。
「老疤不是意外死的，」他說，「我爸殺了他。」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麼？」
「老疤當年催債催得緊，我爸還不上。後來出了車禍的事，老疤知道我爸撞了人，一直拿這個威脅他。2001年，老疤喝多了酒，騎著摩托車回家，被一輛車從後面撞了，當場死亡。」
他頓了頓。
「那輛車是我爸的。」
我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你怎麼查到的？」
「老疤的兒子說的。他爸死之前，跟他說過，如果哪天他出事了，一定是周德明乾的。他去派出所報過案，但沒證據，不了了之。」
「那你現在有證據嗎？」
「有。」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放在茶几上。
「裡面是錄音。我爸喝醉了說的。」
我看著那個U盤，很久沒動。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你應該知道。」
「然後呢？」
「然後……」他的聲音低下去，「然後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
「周牧，你恨我嗎？」
他沉默了很久。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說得對，」他說，「你愛我，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愣住了。
「我愛你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沒權利要求你因為我的愛就原諒一切。」
他站起來。
「蘇念，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查。我在把我爸媽欠的債，一點一點還回去。」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對你好嗎？」
我知道他問的是誰。
「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孩子動了動，踢了我一腳。
我伸手撫著肚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和周牧剛在一起，有一次他喝多了，抱著我說，蘇念，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
我問，為什麼？
他說，因為你就是我一直等的那個人。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情話。
現在想想，也許是真的。
只是那個「一直等」，不是等愛人，是等救贖。
第二天，我把U盤給了周牧野。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比我想像的明白。」
「你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
「周牧不是壞人。他只是生在了錯的人家。」
我沒說話。
「那個U盤，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想。
「留著。」
「不用報警？」
我搖搖頭。
「現在不是時候。」
他點點頭，沒再問。
後來我知道，周牧回去之後，和他爸大吵了一架。
吵得很兇，趙秀蘭攔都攔不住。周牧把他查到的那些事全抖了出來，當著全家人的面，問他爸，老疤是不是你殺的。
周德明當場就暈過去了。
送到醫院搶救，人救回來了，但情況更差了。
醫生說，本來就有白血病，這麼一刺激，雪上加霜。
趙秀蘭給周牧野打電話，哭著讓他勸勸周牧，別鬧了，再鬧他爸就真沒了。
周牧野說，他勸不了。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
「你說周牧會後悔嗎？」
我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做的對。」
他看著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之後，周牧再也沒回過家。
他辭了工作，搬到了另一個城市。走之前給我發了條消息，很短，只有幾個字。
「對不起，也謝謝你。」
我沒回。
但那條消息我一直沒刪。
第五章 孕中的刀鋒
周德明病危的消息，是臘月二十三傳來的。
方茗紅 • 67K次觀看
楓葉飛 • 127K次觀看
武巧輝 • 109K次觀看
燕晶伊 • 56K次觀看
申振蓓 • 64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