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親自給我泡了茶,態度客氣,但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探究。
我沒有聲淚俱下地控訴李楓的薄情寡義。
我像一個冷靜的項目經理,來向投資人陳述一個項目的巨大風險。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擺在王總面前的桌子上。
房產證的複印件,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購買日期,在我與李楓的結婚日期之前。
那份偽造簽名的賣房合同照片,簽名的筆跡與我本人的字跡差異巨大,明眼人一看便知真偽。
以及,我與中介小王見面的錄音筆。
我按下了播放鍵。
小王緊張而清晰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一字一句地陳述著李楓和陳思思如何聯手,如何要求將十萬塊房款轉入陳思思母親的帳戶。
王總的臉色,隨著錄音的播放,變得越來越凝重。
當錄音結束,我關掉了錄音筆,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沒有去分析李楓的人品有多渣,我只從一個投資人的角度,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王總,我不是來評判我的家事的。我只是想請您思考一個問題。」
「一個連妻子的婚前財產都敢用欺詐手段侵占,並且夥同他人進行利益輸送的人,您認為,他在商業合作上,會有最基本的契約精神嗎?」
最後四個字,我一字一頓,說得格外清晰。
王總是一個商人,一個成功的商人。
他可以不在乎合作夥伴的私生活,但他絕對在乎自己的錢。
他最看重的,就是合作夥伴的人品,以及合作項目的風險控制。
而李楓的行為,無疑暴露了他是一個毫無底線,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人。
今天他能騙我,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騙走投資人的錢。
王總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的微風聲。
最終,他抬起頭,眼神里的審視已經變成了決斷。
「蘇小姐,我明白了。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
他當著我的面,拿起了內線電話。
「讓法務部和財務部的主管馬上來我辦公室。立刻,對楓藍科技公司,啟動最高級別的財務審查和風險評估。」
我走出王總公司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
我知道,李楓的死期,到了。
果不其然,當天下午,我就接到了李楓的電話。
他大概是從王總那裡得知了我來過,徹底崩潰了。
電話一接通,就是瘋狂的咆哮和辱罵。
「蘇晴!你這個毒婦!你竟然跑到王總那裡去告狀!你想幹什麼?你想讓我死是不是!」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平靜地聽著他在電話那頭無能狂怒的嘶吼。
曾經,他只要稍微大聲一點,我都會心驚膽戰。
可現在,他的聲音對我來說,只是一段嘈雜的噪音。
等他罵累了,喘著粗氣,我才把手機放回耳邊,只說了一句。
「李楓,這是你應得的。」
然後,我掛斷了電話,再次拉黑。
這個消息,也像一顆炸彈,在李楓和陳思思之間引爆。
陳思思慌了,她衝到李楓的辦公室,質問他為什麼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李楓則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她身上,罵她是個惹禍精,罵她媽是個無底洞。
兩人互相指責,推卸責任,曾經看似牢不可破的「兄妹」情誼,在巨大的利益危機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我沒有再去關注這些雞飛狗跳。
我開始認真地規劃自己的未來。
這幾年的主婦生活,磨平了我的稜角,卻磨不掉我的頭腦。
我想起婚前,我在職場上也是雷厲風行的項目主管。
我決定,要重回職場,找回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
我打開塵封已久的電腦,重新做了一份簡歷。
然後,我撥通了以前合作過的一個獵頭朋友的電話。
「喂,Linda,是我,蘇晴。我準備重新出來工作了,你手上,有合適的職位嗎?」
王總的審計團隊,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李楓公司的內部。
這一查,查出的問題遠比想像的更嚴重。
李楓的公司,表面上光鮮亮麗,實際上就是一個空殼子。
不僅是賣掉我房子的那五十萬,為了維持公司流水,拿到更多融資,他拆東牆補西牆,做了好幾本假帳,甚至以公司的名義在外面借了不少高利息的短期貸款。
那些所謂的「高新項目」,大部分還停留在PPT階段。
李楓那個「白手起家、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濾鏡,被這份審計報告徹底撕得粉碎。
他不是什麼才俊,他只是一個滿嘴謊言,靠欺騙和包裝維持體面的騙子。
王總看完報告,當場震怒。
他立刻通過法務,向李楓發出了終止投資意向的通知,並要求他立刻償還前期投入的資金以及高額的違約金。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公司的資金鍊瞬間斷裂。
員工的工資發不出來,辦公室的租金也交不起了,幾個核心的技術人員立刻提交了辭職。
李楓的公司,一夜之間,從一個冉冉升起的新星,變成了一個即將破產的爛攤子。
張曼通過內部渠道,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我正在電腦前修改我的面試PPT,聽到這個消息,內心沒有太大的波瀾。
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
只覺得,一切都走向了它本該有的結局。
我更專注於我自己的事情。
幾天後,我接到了那家知名網際網路公司的面試通知。
面試我的是一位看起來很乾練的女性總監。
她看著我簡歷上那幾年空白的職業經歷,提出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問題。
「蘇小姐,你的履歷很優秀。但你已經脫離職場三年了,這三年,你一直在做全職太太。我們這個行業,日新月異,你如何讓我們相信,你還能跟上現在的節奏?」
這是一個非常尖銳,也非常現實的問題。
我沒有迴避,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我坦然地笑了笑。
「您說得對,這三年,我的工作地點從寫字樓換到了家裡,我的服務對象從客戶變成了我的家人。」
「但這不代表我失去了我的職業能力。」
「我需要管理一個家庭的日常開支和長遠財務規劃,這考驗的是我的預算管理和風險控制能力。」
「我需要協調我丈夫、孩子、雙方父母之間的關係和需求,這考驗的是我的溝通和多項目處理能力。」
「甚至,每天給孩子安排合理的膳食和學習計劃,在我看來,也像是一次次小型的項目管理。」
「我或許對最新的行業黑話有些生疏,但我相信,那些底層的職業素養和學習能力,從未離開過我。給我一周時間,我能撿起所有業務;給我一個月,我能為您的部門創造價值。」
我的聲音從容不迫,條理清晰。
我將家庭主婦的工作,用最專業的職場語言進行了重新定義和包裝。
那位女總監臉上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欣賞。
她點了點頭,在我的簡歷上,畫了一個圈。
我知道,這一關,我過了。
陳思思的下場,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快。
她母親的那些債主,在李楓那裡再也拿不到一分錢後,便把所有的壓力都轉移到了陳思思身上。
他們去她單位鬧,拉著橫幅,罵她是騙子,讓她還錢。
公司最重臉面,很快,她就被領導約談,以「個人私德不修,嚴重影響公司形象」為由,客氣地將她「勸退」了。
失去了工作,又背負著母親的債務,她成了圈子裡的笑話。
那些曾經巴結她、圍著她轉的朋友,現在都對她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我是在一個下午接到她電話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憔悴又沙啞,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她在電話里哭訴自己的悲慘境遇,然後,居然還有臉來求我。
「嫂子,不,蘇晴……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放過李楓吧,只要王總不撤資,李楓的公司緩過來,我就有好日子過……求求你了……」
我聽著她這顛三倒四的邏輯,只覺得無比可笑。
直到現在,她想的依然是依附於李楓,過她的好日子。
「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冷冷地打斷她,「當初你潑我一臉酒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我接到了一個更讓我愉快的電話——來自那家網際網路公司的HR,通知我下周一去參加複試。
我成功進入了最後一輪。
然而,麻煩事總是不請自來。
這天傍晚,我剛回到張曼家樓下,就被兩個熟悉的身影堵住了。
是李楓的父母。
他們再也沒有了當初在電話里對我頤指氣使的囂張。
婆婆的頭髮亂糟糟的,公公滿臉愁容,兩人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
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淚說來就來。
「晴晴啊,媽錯了,媽以前對你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你就看在和李楓夫妻一場的情分上,幫幫他吧!」
我被他們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弄得一陣噁心,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
公公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晴晴。我們聽說了,你名下不是還有一套房子嗎?要不……要不你把那套房子也賣了,先幫李楓把王總的錢還上,讓他渡過這個難關。等公司好了,他以後一定會加倍補償你的!」
我被他們這理所當然的無恥言論,徹底震驚了。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賣掉我最後安身立命的房子,去填他們兒子捅下的窟窿?
我的憤怒已經超越了語言。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小區保安室的電話。
「喂,保安室嗎?A棟樓下有兩個不明身份的人騷擾我,麻煩你們過來處理一下。」
李楓的父母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當場就傻眼了。
看著他們在保安的「護送」下灰溜溜離去的背影,我內心無比平靜。
也無比堅定。
離開這樣的一家人,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李楓的公司,最終還是沒能撐過去。
在王總撤資和各種債務的追討下,公司正式宣布破產清算。
法院查封了公司所有的資產,但依然資不抵債。
李楓個人,也因此背上了巨額的債務。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人人艷羨的「李總」,變成了一個負債纍纍的「老賴」。
曾經那些圍繞在他身邊,一口一個「楓哥」的所謂「朋友」和「夥伴」,如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他開始變賣自己的一切,名下的跑車,手上的名表,所有能換錢的東西,都被他拿去抵了債。
生活一落千丈。
而我的人生,卻在此刻,按下了快進鍵。
我憑藉出色的複試表現,成功拿到了那家網際網路公司的offer。
職位是高級項目經理,薪水和待遇,比我婚前還要高出一截。
入職第一天,我穿上職業套裝,踏進窗明几淨的寫字樓,聞著空氣里熟悉的咖啡香氣,我知道,我回來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了新的工作節奏,憑藉過去紮實的功底和這幾年管理家庭鍛鍊出的強大統籌能力,很快就在團隊里站穩了腳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