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門外傳來一聲壓抑的、近乎低吼的咒罵。
緊接著是塑料袋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悶響,和液體濺開的聲音——那杯奶茶,大概報廢了。
「江月!」白宇的聲音隔著門板,咬牙切齒,「你少血口噴人!我對你是真心的朋友情誼!是你自己不知好歹,把沈岸那麼好的老公作沒了,現在想賴到我頭上?我告訴你,沒門!」
「朋友情誼?」我冷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朋友會在我每次和丈夫吵架時煽風點火?朋友會一次次用各種理由『借』錢從來不還?朋友會在我被趕出家門、身無分文的時候,連門都不願意讓我進,還反過來指責我『現實』?」
我頓了頓,聲音抬高:
「白宇,你聽好了。剛才我們的對話,我全程錄音了。包括你承認借款,包括你對沈岸的議論,包括你現在的嘴臉。」
門外瞬間安靜了。
死寂。
我能想像出白宇此刻的表情——那張總是掛著溫柔笑意的臉,此刻一定扭曲得可怕。
幾秒鐘後,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你錄音?」
「對。」我斬釘截鐵,「不止錄音。這三年我給你轉帳的所有記錄,微信聊天裡你每次借錢的對話,我都截圖保存了。以前是我傻,沒當回事。現在,這些都是證據。」
我其實在虛張聲勢。
那些轉帳記錄,很多我都刪了,覺得「朋友之間留記錄生分」。聊天記錄也清理過。
但白宇不知道。
果然,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而混亂。
「江月……月月,你別這樣。」他的語氣突然又軟了下來,帶著明顯的慌亂,「我們好好說,剛才是我太急了,我錯了。你看,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
「朋友?」我打斷他,「白宇,從今天起,我們不是朋友了。你是我的債務人。我給你一周時間,把從我這裡拿走的錢,連本帶利還回來。否則,我會拿著這些『證據』,去法院起訴你。」
「你起訴我?!」白宇的聲音尖利起來,「你有什麼證據?!那些錢都是你自願贈予的!」
「是不是贈予,法官說了算。」我冷靜得自己都害怕,「但我想,你公司領導、同事,還有你正在接觸的那個新項目合伙人,應該會對你的『人品』和『債務糾紛』很感興趣。要不要我先發給他們欣賞一下這段錄音?」
「你——!」白宇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門外傳來他急促的踱步聲,還有壓抑的、困獸般的喘息。
良久,他啞著嗓子說:「江月,你夠狠。」
「跟你學的。」我面無表情,「一周。三十萬。少一分,你知道後果。」
我說了一個大概的數字。其實具體多少,我自己都不清楚。但三十萬,只多不少。
門外再沒有聲音。
只有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走了。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我贏了這場對峙嗎?
沒有。
我只是用最狼狽的方式,認清了一個吸血鬼的真面目,然後把他嚇跑了。
而我依然身無分文,無家可歸,背負著巨額的「債務」,和一個鐵了心要離婚的丈夫。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撿起來,螢幕映出我蒼白憔悴的臉,眼睛紅腫,頭髮凌亂,像個瘋婆子。
這就是江月。
27歲,結婚三年,除了揮霍和索取,什麼都沒學會。把真心待自己的丈夫作沒了,把吸血鬼當知己,把娘家養成了無底洞。
最後,被現實一記耳光,扇醒在廉價酒店發霉的房間裡。
我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哭出聲。
眼淚早就流乾了。
現在從指縫裡滲出來的,是滾燙的、混合著無盡悔恨和徹底清醒的灼痛。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點,濱江路漫咖啡,見一面。沈岸。」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我站在濱江路漫咖啡門口。
身上穿著從那一堆狼藉里翻出的、唯一還算體面的米色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洗得很乾凈,沒化妝——化妝品大多被糟蹋了,僅存的一支口紅也斷了。
鏡子裡的女人,瘦削,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卻是我近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清晰。
沒有惶恐,沒有委屈,沒有那種刻意維持的、所謂的「驕傲」。
只剩下平靜。
一種認清了所有現實、跌到了谷底、反而沒什麼好怕了的平靜。
我推開玻璃門。
咖啡香氣混合著暖風撲面而來。下午時分,店裡人不多,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在空氣中。
我一眼就看到了沈岸。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美式。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專注地看著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偶爾滑動。
和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這裡見到他時,幾乎沒什麼變化。
除了眼神。
那時他看我的眼神,有欣賞,有熱切,甚至有笨拙的緊張。
而現在,當我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時,他抬眼看過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平靜無波的淡漠。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或者說,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的「事項」。
「來了。」他合上電腦,聲音沒什麼起伏,「喝什麼?」
「不用。」我坐下,雙手放在桌下,握緊又鬆開,「你說吧。」
沈岸也沒堅持,他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個姿勢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是他在談判桌上慣用的。
「離婚協議你看過了。」他開門見山,「有什麼異議?」
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波動。
沒有。
「87萬的債務,是怎麼回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但穩定,「給我爸媽的錢,你當時說是『孝敬』,是『應該的』。」
沈岸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沒有哭鬧。
「是孝敬。」他點頭,「但那是基於我們是夫妻,我的收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前提下。現在我們要離婚了,這些超出正常贍養範圍的大額贈予,我有權要求返還。法律上,這站得住腳。」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父母願意返還,這筆債務自然消除。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我喉嚨發緊。
讓我爸媽吐出吃到嘴裡的錢?比登天還難。他們只會罵我沒用,連老公的錢都看不住。
「那2萬塊錢呢?」我盯著他,「我僅有的存款。」
「那是象徵性的。」沈岸語氣平淡,「江月,這三年,你個人消費超過120萬。我沒要求你返還,只取回你婚前的2萬,是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如果你堅持要計較,我們可以重新核算那120萬。」
120萬。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知道我花錢厲害,但從沒算過總數。原來三年,平均每年40萬,每月三萬多……就花在我自己那些衣服、包包、美容、和狐朋狗友的吃喝玩樂上。
而沈岸,除了公司就是應酬,一件襯衫穿到領子磨邊都捨不得扔。
我有什麼臉,去計較那2萬?
「好。」我聽見自己說,「債務我認。87萬,我會還。」
沈岸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但很快消失。
「怎麼還?」他問,不帶任何情緒,「你沒有任何收入,也沒有資產。」
「我會找工作。」我挺直脊背,「從最基礎的做起。87萬很多,但我還年輕,可以慢慢還。每月我會固定轉帳給你,直到還清。」
沈岸沉默地看著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可以。」他終於說,「還款協議我會讓律師補充進離婚協議。考慮到你目前狀況,第一年暫緩,從第二年開始,每月至少還款五千。利率按銀行同期貸款基準利率計算。」
很苛刻。
但很公平。
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假慈悲。
「好。」我再次點頭。
「另外,」沈岸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這是你放在家裡的,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照片,信件,日記本。我覺得應該還給你。」
我看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貼著印有他公司LOGO的封條。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連這些,他都幫我整理好了。
用這種冷靜的、商務的方式。
「謝謝。」我的聲音有些抖。
「不用。」沈岸收回手,「還有一件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我。
「關於白宇。」
我倏然抬頭。
「過去三年,你以各種形式給予白宇的財物,總計三十七萬八千六百元。」沈岸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下來,「其中現金轉帳二十八萬,代付各種費用九萬八千六。這是詳細的流水清單。」
他又推過來一張列印紙。
上面密密麻麻,時間、金額、事由,一清二楚。有些連我自己都忘了。
「這些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中,你未經我同意、也未用於家庭生活的單方處置。」沈岸緩緩說,「理論上,我同樣有權追回。」
我盯著那串數字,三十七萬八。
比我自己估算的,還要多。
白宇。
那個口口聲聲「朋友情誼」,在我最落魄時連門都不讓我進的「男閨蜜」。
原來不知不覺,我竟然喂了這麼一條毒蛇,這麼多血肉。
「當然,」沈岸話鋒一轉,「如果你能從他那裡追回這筆錢,可以抵償部分債務。這是你們之間的債權債務關係,我不干涉。」
他給了我一條路。
一條艱難,但可能減輕負擔的路。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流水清單緊緊捏在手裡,「我會去找他要。」
沈岸點了點頭,似乎對我今天的表現,終於有了一絲「尚可溝通」的認可。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一個簡單的鋼表,戴了很多年。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離婚協議簽字後,我會讓律師儘快提交法院。流程走完,大約需要一個月。」他站起身,拿起電腦和外套,「這期間,你如果無處可住,我可以讓助理幫你聯繫一個短租公寓,租金從你後續還款中扣除。這是出於人道主義,不是義務。」
他也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沈岸。」我叫住他。
他停在桌邊,側頭看我。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這個我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曾經是我的丈夫,是我肆意揮霍的底氣,也是被我傷透心、最終選擇止損的商人。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但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不是為了挽回。
只是欠了太久,該還了。
沈岸的腳步頓了頓。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江月,」他說,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屬於「過去」的、複雜的疲憊,「以後,學會對自己負責。」
說完,他沒再回頭,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午後明亮的陽光里。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和那份三十七萬八的流水清單。
咖啡涼了。
爵士樂還在放。
我的新人生,從這一杯涼掉的咖啡和滿身債務開始,終於,跌跌撞撞地啟動了。
第八章
從咖啡店出來,我沒有回那個霉味的快捷酒店。
而是拖著行李箱,走進了最近的一家網吧。
包夜,二十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