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這最後的二十元,買來了八個小時的網絡、電力和一個勉強能坐的格子間。
然後,我做了一件過去三年從未做過的事——認真製作一份簡歷。
大學學的市場營銷,成績中游。畢業後在小公司做了一年行政,然後結婚、離職。空白期三年。
技能?不會編程,不懂設計,外語六級但口語生疏。辦公軟體會用,但不精通。
特長?購物、美容、識人不清、作天作地。
我看著螢幕上蒼白空洞的簡歷模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離開了「沈太太」這個光環,我江月,原來如此的一無是處。
心臟像被浸在冰水裡,收縮著,發痛。
但這一次,痛感沒有讓我退縮,反而刺激著麻木的神經。
我關掉簡歷頁面,打開瀏覽器。
搜索:市場營銷入門職位、行政文員招聘、零經驗可培訓崗位。
一條條看,一條條記。
要求本科以上,我符合。
要求年齡28歲以下,我27,踩線。
要求有相關經驗……我跳過。
要求能承受工作壓力、學習能力強、有責任心……
我的手停在滑鼠上。
學習能力強嗎?過去三年,我只學會了怎麼花錢和吵架。
有責任心嗎?我對婚姻沒有,對家庭沒有,對自己的人生更沒有。
能承受工作壓力?一點委屈就回娘家,就和沈岸鬧,就找白宇哭訴。
我靠在髒兮兮的椅背上,網吧里瀰漫著煙味和泡麵味,隔壁傳來遊戲里激烈的廝殺聲。
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多麼諷刺。
沈岸用一場離婚,把我從那個用金錢和縱容編織的溫水籠子裡,一把拽了出來,扔進了真實、冰冷、充滿競爭和壓力的叢林。
而我,連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沒有。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白宇。
一條長長的微信。
「月月,昨天是我情緒失控,對不起。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真的把你當最好的朋友。關於錢的事,我們能不能見面好好聊聊?我現在手頭確實緊,但我會想辦法。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先還你五萬,剩下的,我分期還你?我們別鬧到法院,對誰都不好,你說呢?」
看,錄音和起訴的威脅,起作用了。
他從三十七萬八的債務里,輕輕巧巧地,挑出了五萬這個零頭。還要分期。
我盯著那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
而是點開了手機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幾乎沒聯繫過的名字——大學室友,周婷。
記憶里,周婷是個有點內向但很努力的女孩,畢業後進了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我們結婚時她來了,包了個紅包,說了句「恭喜」,此後便再無交集。朋友圈裡,她偶爾會發加班到深夜的圖片,或者某個案子獲獎的消息。
我猶豫了很久,打了又刪,最終發過去一條簡短的消息:
「周婷,我是江月。不好意思打擾你,我想問問,你們公司或者你了解的行業里,有沒有適合零基礎新人的崗位?行政、助理、甚至實習生都可以。我想找工作。」
發出去後,我盯著螢幕,心跳如鼓。
幾分鐘後,手機亮了。
周婷的回覆很簡潔:「我們公司在招新媒體運營助理,要求不高,但工資很低,實習期三個月,轉正後扣除五險一金大概四千。需要經常加班,能接受嗎?」
四千。
不到我以前一個月零花錢的十分之一。
但這是我眼下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
「能接受。」我飛快地打字,「需要我做什麼?什麼時候面試?」
「簡歷發我郵箱。我幫你內推。明天上午十點,帶著簡歷直接來公司找我,我帶你去見HR。地址我發你。」
緊接著,一個公司地址和她的郵箱發了過來。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找工作,沒有好奇我的婚姻狀況。
乾脆利落得像一場及時雨。
我鼻子一酸,趕緊仰起頭,把那股淚意憋回去。
然後,我重新打開那份空洞的簡歷。
這一次,我認認真真地,開始填充。
不會技能?我寫「正在自學公眾號排版、基礎PS」。
沒有經驗?我寫「對新媒體行業有濃厚興趣,關注大量優質帳號,有網感」。
空白三年?我寫「婚後曾協助處理家庭事務,具備一定的協調與溝通能力」。
我知道這些話很虛,很蒼白。
但這是我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做完簡歷,發到周婷郵箱,已經是凌晨三點。
網吧里依舊嘈雜,我卻在一片混沌中,感到了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屬於我自己的方向。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乾澀的眼睛。
腦海里閃過沈岸最後那句話。
「以後,學會對自己負責。」
我會的。
從這份月薪四千、需要加班、前途未卜的工作開始。
從還清那87萬+37萬8的巨額債務開始。
從徹底告別那個愚蠢、自私、眼盲心瞎的江月開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睜開眼,以為是周婷的回覆。
卻是一條銀行動帳通知:
「您尾號3478的儲蓄卡收到轉帳50,000.00元。轉帳人:白宇。」
附言只有兩個字:「先還。」
五萬。
他果然只肯拿出這點零頭。
我盯著那串數字,沒有激動,沒有釋然,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這五萬,不是情分,是忌憚。
是怕我真的起訴,怕我公開錄音,毀了他苦心經營的「暖男」形象和可能的工作機會。
我退出簡訊,沒有回覆白宇。
而是點開計算器。
87萬(父母)+ 37.8萬(白宇,已還5萬)= 119.8萬。
減去已到帳的5萬,還剩114.8萬。
月薪四千,不吃不喝,需要……287個月。
將近24年。
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但我只是關掉了計算器,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趴在油膩的鍵盤桌上,強迫自己睡一會兒。
明天上午十點,還有一場決定命運的面試。
路還很長。
債也很長。
但這一次,我要自己走,自己還。
第九章
周婷的公司在一棟略顯陳舊的寫字樓里,占了半層。
格子間緊湊,空氣里飄著咖啡和印表機的味道,每個人都在忙碌,電話聲、鍵盤聲、低聲討論聲交織在一起。
周婷比大學時幹練了許多,短髮,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裝褲,看到我時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簡歷HR看過了,基本符合要求。」她邊走邊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助理工作很雜,寫稿、排版、找圖、數據記錄、甚至幫同事訂咖啡跑腿都要做。實習期工資三千,單休,加班是常態。能堅持嗎?」
「能。」我沒有任何猶豫。
周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探究,但沒多問。
HR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問了些常規問題,關於為什麼空白期、為什麼選擇這個行業、對新媒體了解多少。
我按照準備好的回答,努力表現得誠懇、渴望學習。
「你結婚了?」HR翻著我的簡歷,隨口問。
「……正在辦離婚。」我選擇了坦白。
HR筆尖頓了頓,抬頭看我,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意味。不是歧視,更像是一種評估——評估我的狀態是否穩定,是否會因私人事務影響工作。
「個人事務請儘量處理好,不要影響工作。」她最終說,「試用期三個月,明天能入職嗎?」
「能!」我立刻回答。
「好。找周婷辦手續,她會帶你。」
走出HR辦公室,我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周婷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雖然起點低,但肯學肯做,總有出路。先去樓下辦張銀行卡,公司發工資用。下午我帶你去工位,熟悉一下基礎工作。」
我看著她,喉嚨哽住:「周婷,謝謝你。」
「不用謝我。」周婷搖搖頭,「我幫你,是因為大學時你幫我打過一次熱水。雖然畢業後我們沒聯繫,但我記得。好好乾,別讓我丟臉。」
她說完就去忙了。
我站在原地,眼眶發熱。
原來我曾經一個無心的舉動,在別人心裡留下了一點好。而我過去三年,卻把所有的好,都喂給了不知感恩的白宇和貪得無厭的娘家。
下午,我坐在屬於自己的、狹小的工位上,看著電腦上周婷發來的各種學習資料、操作指南、過往案例。
一切都陌生而令人畏懼。
但我沒有時間害怕。
我打開文檔,從最基礎的公眾號排版學起。
晚上七點,同事陸續下班。周婷走過來:「今天先到這裡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正式開工。」
「我再學一會兒。」我說,「有些操作還不熟。」
周婷沒再勸,點點頭走了。
偌大的辦公區,很快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頭頂幾盞慘白的燈光。
我揉著酸澀的眼睛,繼續對著教程,一遍遍練習。
九點半,保安上來巡樓,提醒我該走了。
我保存文檔,關機。
走出寫字樓,夜風帶著涼意。街邊小店燈火通明,飄出食物香氣。我摸了摸口袋,裡面有一張二十元的紙幣——白宇那五萬到帳後,我從ATM取出的唯一現金。
買了一個六元的煎餅果子,坐在馬路牙子上,小口小口地吃。
很香。
比我以前吃過的任何高級料理都香。
因為這是我用自己即將到來的勞動,換來的第一口食物。
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盯著螢幕上的「媽媽」兩個字,看了很久,才接通。
「月月!你怎麼回事?!沈岸那邊到底怎麼說?婚不能離!你趕緊去求他!」我媽的尖嗓門立刻炸開。
「媽,」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婚一定要離。債務87萬,白紙黑字。這錢,要麼你們還,要麼我來還。」
「我們還?!」我媽聲音拔高,「我們哪來的錢!那錢是沈岸孝敬我們的!憑什麼還!你是他老婆,他給丈人丈母娘錢天經地義!」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我咽下最後一口煎餅,「我已經在找工作,以後每月我會固定攢錢還債。你們自己想想辦法,能還多少是多少。不然,沈岸起訴,法院強制執行,到時候更難堪。」
「你——!」我媽氣得發抖,「你個沒良心的!白養你這麼大了!嫁個有錢老公幫襯家裡不是應該的嗎?現在倒好,還要我們還錢?我告訴你,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自己惹的禍自己背!別連累家裡!」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聽著忙音,扯了扯嘴角。
果然。
在我媽眼裡,女兒永遠是換取利益的工具。工具失效了,就成了累贅。
也好。
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破滅了。
從今往後,我真的只有自己了。
我收起手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朝著那個98元一晚的快捷酒店走去。
明天,是新工作的第一天。
也是江月,真正重生的第一天。
第十章
三個月,轉瞬即逝。
這九十天,我像一塊被扔進沙漠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水分。
白天,我是公司里最晚走的一個,從公眾號排版、文案撰寫、到簡單的圖片處理、數據分析,逮住機會就學,不懂就問,不管對方是周婷還是其他同事。
晚上,回到後來換的、更便宜的青年旅社八人間(月租600元),戴著耳機看網課,學營銷知識,學寫作技巧,記錄爆款案例。
我戒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消費。
衣服只穿基礎款,護膚品用最平價的開架貨,吃飯控制在每天二十元以內——早餐饅頭,午餐公司樓下最便宜的套餐,晚餐自己煮掛麵加青菜。
三個月,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喝過一杯奶茶,沒參與過任何一次同事間的AA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