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到手,扣除房租和最低生活開銷,剩下的全部存入一張單獨的卡里——我的「還債專用帳戶」。
三個月,我攢下了六千塊錢。
距離114.8萬,依然是天文數字。
但看著那個緩慢增長的數字,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是我自己的錢。
用我的時間和汗水,一分一分換來的。
轉正那天,HR找我談話,工資漲到四千五,並且因為我進步快,開始讓我獨立負責一個小的企業服務號運營。
「江月,你比我想像的能吃苦。」HR說,「繼續保持。」
「謝謝,我會的。」我鞠躬。
走出辦公室,周婷在等我,遞給我一杯咖啡——她請客。
「恭喜轉正。」她笑了笑,「不過別鬆懈,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你負責的那個號,數據壓力不小。」
「我明白。」我接過咖啡,「婷姐,一直沒機會好好謝你。晚上我請你吃個飯吧?就……樓下的麻辣燙。」
周婷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啊。不過說好了,AA。」
我知道她是照顧我的自尊和拮据,心裡暖暖的。
晚上,麻辣燙小店熱氣騰騰。
我們邊吃邊聊,周婷問了我以後的打算。
「先把債還清。」我攪動著碗里的青菜,「然後,我想在這個行業里,做到能獨當一面。至少,不能再讓自己陷入毫無退路的境地。」
周婷點點頭:「有目標是好事。對了,你那個『男閨蜜』,後來怎麼樣了?」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還了五萬之後,就消失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大概換了號碼。」我語氣平淡,「那三十多萬,估計是要不回來了。就當……交了筆巨額學費,認清一個人。」
「虧你能這麼想。」周婷嘆口氣,「不過也好,及早看清是福氣。總比一輩子被吸血強。」
是啊。
只是這學費,太貴了。
吃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陌生固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請問是江月女士嗎?這裡是西城區人民法院調解中心。關於沈岸先生訴您離婚糾紛一案,對方律師提交了新的材料,並申請了庭前調解。時間定在下周三下午兩點,請問您是否出席?」
我握緊了筷子。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會出席。」我說。
掛斷電話,周婷關切地看著我。
「需要請假嗎?或者……我陪你去?」
「不用。」我搖搖頭,「我自己可以。」
周三下午,我向公司請了半天假,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風衣,走進了法院調解室。
沈岸沒來,來的是他的律師,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男人。
而我,只有我自己。
調解員例行公事地詢問雙方意願。
律師代表沈岸,態度明確:同意離婚,財產分割按協議,債務明確。
我點頭,一一確認。
沒有爭吵,沒有拉扯,冷靜得像在談一筆陌生人的生意。
只是在最後,律師遞過來一份補充協議。
「沈先生考慮到江女士目前的經濟狀況,對債務條款做出以下調整:87萬債務,免除其中47萬,剩餘40萬,還款期限延長至十年,免息。前提是江女士需簽署這份協議,並承諾不再以任何形式就婚姻存續期間事項向沈先生主張權利。」
我愣住了。
免除47萬?免息?
這絕不是沈岸的風格。
律師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補充:「沈先生的原話是:『就當是,給過去三年一個徹底的結清。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
我盯著那份協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的、尖銳的痛感蔓延開來。
不是感動。
是更深的難堪和清醒。
他連施捨,都施捨得如此界限分明,如此……體面。
用47萬,買斷過去三年所有的情分、虧欠和糾葛。
從此山高水長,再不相干。
我拿起筆,手有些抖。
律師靜靜等著。
調解室的時鐘,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
最終,我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月。
從今天起,我和沈岸,真的兩清了。
走出法院,夕陽西下,把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手裡那份沉甸甸的調解書。
債務從114.8萬,變成了40萬。
依然很多。
但不再是令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十年,免息。以我現在的收入和發展,如果足夠努力,或許……可以期待。
手機震動,收到一條簡訊。
來自沈岸那個曾經熟悉的號碼,內容只有短短一句:
「協議已簽,各自珍重。勿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連同這個號碼,一起從通訊錄里移除。
過去的江月,愛過、怨過、作過、也最終失去了沈岸的江月,就讓她徹底留在過去吧。
我把調解書仔細折好,放進包里最內側的夾層。
抬起頭,迎著夕陽餘暉,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秋日的涼意,也帶著某種嶄新的、屬於自由和未來的氣息。
債,要還。
路,要走。
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邁開腳步,匯入了下班的人流。
方向,是公司。
今晚,還有一個公眾號推送需要定時發布。
而我的故事,還遠未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