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月子中心，不是馮家的公共資源。」當親情變成理所當然的索取，田雨薇在十二萬的退費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離婚的決心。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第六次的時候，田雨薇剛把褪黑素咽下去。
馮振宇在浴室洗澡，水聲嘩嘩的。
螢幕上跳著「婆婆」。
她沒接。
第七次震動，馮振宇擦著頭髮出來，瞥了一眼。
「媽電話，怎麼不接？」
田雨薇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十分鐘前公公馮建國發來的微信語音轉文字：「雨薇啊，跟你商量個事。你訂的那個月子中心，雅婷也看上了。她年輕沒經驗，你讓讓她，回頭爸補你點錢。」
馮振宇擦頭髮的動作停了。
水珠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淌。
田雨薇按了接聽，打開免提。
婆婆李秀蘭高亢的聲音炸滿臥室：「雨薇啊！你可算接了！你爸跟你說了吧？就那個月子中心！雅婷懷孕了，反應大，就認準那兒了！你說巧不巧！你們姑嫂真有緣！你當嫂子的，大氣點，讓給雅婷住！你生過一胎有經驗，在家坐月子一樣的！」
田雨薇看著馮振宇。
馮振宇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始回工作消息。
田雨薇對著電話，聲音很平：「媽，那套餐是我媽掏了十二萬給我訂的。」
「哎呀知道知道！親家母疼你嘛！但這不趕巧了嗎？錢的事兒好說！你爸說了補你！一家人別計較那麼清！」李秀蘭語速飛快，「就這麼定了啊！我讓雅婷明天就去辦入住！你記得跟那邊打聲招呼！」
電話掛了。
臥室里只剩下浴室滴答的水聲，和馮振宇敲螢幕的嗒嗒聲。
田雨薇掀開被子下床，走到馮振宇面前，拿走他的手機。
馮振宇皺眉：「你幹嘛？我回客戶郵件。」
田雨薇把他的手機鎖屏，黑螢幕映出她自己沒什麼表情的臉。
「馮振宇。」
「那是我的月子中心。」
「不是馮家的公共資源。」
「你爸一句話，你媽一個電話，你妹一點頭，就能把它划走。」
「你呢？」
「你從頭到尾，有哪怕一個字，是站在我這邊說的嗎？」
馮振宇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去拿毛巾。
「都是一家人，讓就讓了，爸不是說了補錢嗎？鬧什麼。」
田雨薇點點頭。
把手機塞回他手裡。
轉身開始穿外套。
「行。」
「那從現在開始，我沒家了。」
「你們一家人過去吧。」
第一章
凌晨一點，田雨薇把車停在閨蜜蘇玥家樓下。
沒上樓。
車窗開了一條縫，初秋的夜風灌進來，有點刺骨頭。
她點開手機銀行APP。
收支明細里，三個月前有一筆十二萬的支出，對方帳戶是「悅安國際月子中心」，備註：VIP尊享套餐（田雨薇）。
付款人：方文君。
她媽。
她又點開微信，找到和公公馮建國的聊天窗口。
往上翻。
上周。
馮建國：「雨薇，聽說你媽給你訂了悅安的月子中心？太破費了。咱們家沒那麼多講究。」
田雨薇當時回：「我媽的心意，她覺得那裡專業，讓我少受點罪。」
馮建國隔了半小時回：「哦。也好。」
現在看，那句「也好」，大概意思是「也好，先訂著，以後給我女兒用」。
田雨薇扯了扯嘴角。
手指停在馮振宇的聊天窗口。
最後一條消息是晚上十點，她離開家兩小時後。
馮振宇：「鬧夠了就回來。媽又打電話了，說雅婷孕吐難受，就想早點定下來安心。」
她沒回。
他也沒再發。
對話停留在那裡，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蘇玥的電話打了進來。
「到了沒？上來啊！我給你溫了酒！」
「不上去了。」
田雨薇聲音有點啞。
「玥玥，幫我個忙。」
「你說。」
「把我媽當時簽的月子中心合同，還有所有付款憑證，拍照發我。」
蘇玥頓了一下。
「馮家真敢打那主意？」
「不是敢。」
田雨薇看著遠處路燈下盤旋的飛蛾。
「是已經做了。」
「他們覺得理所當然。」
半小時後，合同和發票的照片傳了過來。
田雨薇放大看了看。
簽約方是田雨薇。
緊急聯繫人：方文君（母親）。
受益人：田雨薇。
沒有任何「馮振宇」或者「馮家」的字樣。
她截了圖。
打開「悅安國際月子中心」的客服微信。
打字。
「你好，我是VIP套餐客戶田雨薇，訂單號VA2023091577。」
「因個人計劃變動，申請取消該套餐。」
「請按合同條款辦理退款，款項原路退回付款人帳戶。」
「謝謝。」
點擊發送。
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沒什麼血色。
手機又震了。
馮振宇。
她掛了。
他再打。
她又掛。
第三次，她接了。
「田雨薇你鬧什麼？」馮振宇的聲音壓著火氣，「大半夜跑出去像什麼話！趕緊回來！」
「馮振宇。」
田雨薇打斷他。
「我退款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月子中心的套餐退了。十二萬，明天開始走流程，七個工作日退到我媽卡上。」
「田雨薇！」馮振宇的聲音猛地拔高，幾乎破音，「你瘋了？！那是錢！你說退就退？！你問過誰了？！」
「我的錢。」
「我的套餐。」
「我為什麼不能退？」
田雨薇一字一句。
「還有，馮振宇，通知你一下。」
「明天早上九點。」
「民政局門口見。」
「帶上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
「我們離婚。」
嘟——
電話掛斷。
拉黑。
動作一氣呵成。
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肩膀開始抖。
但不是哭。
是笑。
笑得渾身發顫，眼淚卻飆了出來。
真好。
這麼多年。
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田雨薇在蘇玥家沙發上醒來。
眼睛腫得厲害。
蘇玥把冰毛巾扔給她，自己抱著筆記本敲敲打打。
「查清楚了。」
蘇玥把螢幕轉過來。
上面是馮雅婷的微博小號。
最新一條，昨晚十一點半。
「搞定！最愛的悅安！VIP套房！馬上就能入住啦！謝謝老爸老媽！還是你們疼我！」
配圖是一張聊天截圖。
備註「爸爸」的人說：「放心，你嫂子那邊爸搞定。你哥也默許了。安心去住。」
下面還有一條回復朋友的評論：「哈哈，我嫂子？她好說話得很，再說她生過，經驗豐富，在家坐就行啦。」
田雨薇盯著那條「你哥也默許了」。
冰毛巾的水滴到手機螢幕上。
「還有這個。」
蘇玥點開另一個頁面。
是馮雅婷老公趙斌的朋友圈。
三天前。
「感謝岳父岳母大手筆贊助！悅安走起！給我寶貝和未出世的寶寶最好的！」
下面共同好友的評論里，馮振宇點了個贊。
沒說話。
就一個贊。
田雨薇把毛巾扔回盆里。
「有備份嗎？」
「全截屏錄屏了。」
「發我。」
文件傳了過來。
田雨薇打開自己手機，找到馮振宇的微信——昨晚拉黑後，今早又拖出來了，離婚需要聯繫。
她把這些截圖，一張一張，原圖發送。
最後發了一句：
「你默許的？」
「用我媽給我花的錢，給你妹做人情？」
「馮振宇，你真行。」
消息變成灰色感嘆號。
他又被拉黑了。
這次是他乾的。
田雨薇扯了扯嘴角。
意料之中。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馮建國的電話。
撥通。
「爸。」
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雨薇啊！」馮建國的聲音有點虛，「那個……昨晚的事，爸再跟你解釋一下……」
「不用解釋。」
田雨薇打斷。
「我就通知您兩件事。」
「第一，月子中心我退了。錢會退給我媽。」
「第二，我今天和馮振宇離婚。」
「至於馮雅婷還想不想住悅安，住得起住不起，跟我無關。」
「你們馮家的事，以後別找我。」
馮建國在那邊倒吸一口涼氣。
「雨薇！你胡說什麼！什麼離婚！就為這點事？！」
「一點事？」
田雨薇笑了。
「爸，十二萬，在我這兒不是一點事。」
「在我媽那兒更不是。」
「當然，在您那兒可能是。」
「所以，到此為止。」
她掛了電話。
想了想，又撥了一個。
這次是給她媽，方文君。
電話秒接。
「薇薇？怎麼這麼早？不舒服？」方文君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滿是關切。
「媽。」
田雨薇鼻子一酸，強行壓住。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把悅安的套餐退了。」
方文君沉默了兩秒。
「馮家逼你了？」
知女莫若母。
田雨薇喉嚨堵得慌。
「嗯。馮雅婷想要。他們讓我讓出來。」
方文君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坐起來了。
「馮振宇呢？」
「他默許。」
方文君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很清晰。
「薇薇，你聽好。」
「錢退了就退了，媽不在乎那十二萬。」
「媽在乎的是你。」
「他們今天敢搶你的月子中心，明天就敢搶別的。」
「這婚，你離得好。」
「九點是吧？」
「媽陪你去。」
田雨薇的眼淚終於砸下來。
砸在手背上。
滾燙。
第三章
八點五十。
民政局門口。
田雨薇和方文君站在台階下。
方文君穿著得體的小香風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
馮振宇沒來。
來的是馮建國和李秀蘭。
李秀蘭一下車就衝過來，想拉田雨薇的手，被方文君側身擋開。
「親家母！你這是幹什麼！」李秀蘭急了，「小兩口鬧彆扭，你怎麼還跟著添亂！勸和不勸離啊！」
方文君抬眼，目光涼涼地掃過她。
「我女兒嫁到你們家五年。」
「生了孩子第二天，你就讓她下床給你兒子煮醒酒湯。」
「孩子發燒四十度，你讓她別矯情，說小孩燒燒長得快。」
「現在，連她媽給她買的月子套餐，你們都要搶。」
「親家母。」
「這婚，怎麼和？」
李秀蘭被噎得臉通紅。
馮建國上前一步，臉色沉痛。
「雨薇，爸知道這次是爸欠考慮。爸跟你道歉。但那套餐……唉，雅婷確實不懂事，爸已經罵過她了。可錢你都退了，事也過去了，何必鬧到離婚這一步？振宇是做得不對，爸讓他給你賠罪！」
「他人在哪兒？」田雨薇問。
馮建國一滯。
「他……公司臨時有急事……」
「所以。」
田雨薇點點頭。
「在他心裡，公司的事，比我跟他離婚的事，更急。」
「很好。」
她看向方文君。
「媽，我們進去吧。單方面申請離婚冷靜期，他不到場也行。」
「田雨薇！」馮建國終於繃不住了，提高了音量，「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坐下來談？！」
「談？」
田雨薇回頭。
「爸，你想怎麼談？」
「談怎麼讓我忍氣吞聲？」
「談怎麼讓我繼續當你們馮家聽話懂事的媳婦？」
「還是談離婚財產怎麼分割，你們才能占更多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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