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輝的臉瞬間白了。
王莉也坐不住了:「大哥!你……你算計得這麼清楚?一家人何必這樣!」
「一家人?」郭銳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郭輝夫婦,「一家人,會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大哥的供養,一邊盤算著把父母的所有財產獨吞,連口湯都不給大哥留嗎?」
「那是爸的決定!」郭輝梗著脖子叫道。
「好,那就說第三件,爸的決定。」郭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爆發力,他猛地從文件袋底部,抽出了那份老家房子的產權查詢截圖,啪地一聲拍在茶几上,正對著公公郭大強!
「爸!您口口聲聲賣了老家房子支援我們買房,那請您解釋一下,這套一直掛在您名下、前年還翻修過的房子,是什麼?是鬼屋嗎?!」
截圖上的產權信息清晰無比。
公公郭大強的眼睛,在看到那張紙的瞬間,猛地瞪圓了!
他的瞳孔在眼眶裡劇烈地震顫,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東西。剛才還倨傲不屑的表情,瞬間凍結,然後像破碎的瓷器一樣,出現了無數裂痕。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臉色先是漲紅,繼而迅速褪去血色,變得慘白。他想伸手去抓那張紙,手指卻抖得厲害,碰了幾次都沒碰到。
婆婆李桂香也伸頭去看,一看之下,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唰地變得灰敗,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郭輝和王莉更是徹底傻了眼,郭輝伸著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到那張截圖上了,王莉則用手捂住了嘴,掩飾不住滿臉的驚駭和慌亂。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郭銳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緩緩響起:
「騙了我們十三年,住了十三年免費的房子,花了我們四十七萬,最後,還要把你們藏著掖著的財產,全部留給小兒子。」
郭銳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瞬間蒼老頹敗下去的父親,看著臉色慘白的繼母,看著驚慌失措的弟弟和弟媳。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爸,李阿姨,郭輝。」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郭銳,天生就該被你們當傻子,當血包,當冤大頭?」
「是不是覺得,我和石嵐的善良和忍耐,是你們可以無限揮霍、肆意踐踏的資本?」
公公郭大強的身體晃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最終,他求助般地,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我。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慌亂,有被揭穿老底的羞恥,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祈求。
他大概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這個平時溫順寡言、對他「決定」毫無異議的兒媳婦,可能,並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
我迎著公公那複雜驚惶的目光,緩緩站了起來,走到郭銳身邊,挽住了他的胳膊。
然後,我從隨身帶著的文件夾里,抽出了最後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了那份產權截圖旁邊。
那是一份經過公證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贍養及財產分割意向書》草案。
我拿起筆,在甲方(贍養人)的位置,簽下了我和郭銳的名字,然後,將筆尖指向乙方(被贍養人)的簽名處,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公公、婆婆,最後落在面如土色的郭輝臉上。
我的聲音清晰,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爸早就有了決定,把一切都留給郭輝。」
「那麼,按照權利與義務對等的原則。」
「從今天起,爸和李阿姨的養老送終——」
我的筆尖,穩穩地懸在乙方簽名欄的上方,距離紙張只有毫釐。
「就該由拿到全部財產的郭輝,全權負責了。」
「郭輝,王莉,」我看著他們瞬間瞪大到極致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份意向書,你們是簽,還是不簽?」
第六章
時間,仿佛在我筆尖停頓的那一秒,被無限拉長。
客廳里只剩下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公公郭大強死死盯著那份意向書,又猛地抬頭看向我,他的眼球上布滿了驚駭的血絲,嘴唇哆嗦得像是發了瘧疾。「你……石嵐……你……」他想罵,想吼,可巨大的震驚和恐慌堵住了他的喉嚨,只能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婆婆李桂香最先崩潰,她「嗷」一嗓子哭喊出來,不是傷心,是徹底的慌神:「不能簽!這不能簽啊!郭輝他哪養得起我們!他連自己都養不活!石嵐!郭銳!你們這是要把爹媽往死路上逼啊!你們要遭天打雷劈的!」
郭輝的臉,已經從土色變成了慘綠。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尖利變形:「憑什麼!爸的錢是爸的,他愛給誰給誰!養老是你們長子的義務!法律規定的!你想推卸責任?沒門!」
「法律?」郭銳冷笑一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多年後釋放的暢快和冰冷,「郭輝,你跟我講法律?好!那我們就講講!父母有撫養未成年子女的義務,子女有贍養年老父母的義務。但這義務,是平等的!父母對子女的財產贈與,可以自由決定,但同樣,接受了主要財產贈與的子女,在贍養義務上,應當承擔主要責任!這是司法實踐的共識!需要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的律師,讓他給你普普法嗎?」
郭銳拿出手機,作勢要撥號。
郭輝嚇得往後一縮,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只剩下嘴硬:「你……你嚇唬誰!爸!媽!你們說句話啊!你們真要跟著我喝西北風嗎?」
公公郭大強此刻才像是終於從巨大的打擊中緩過一口氣,他渾濁的眼睛裡湧上淚光,不是感動,是懊悔和恐懼混合的產物。他看向郭銳,語氣第一次帶上了軟弱和哀求:「郭銳……小銳……爸……爸之前是糊塗了,是偏心了……你……你別跟爸計較……咱們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啊……這意向書,不能簽……簽了,爸和你李阿姨以後可怎麼辦啊……」
「現在知道是一家人了?」郭銳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爸,你決定把所有東西都給郭輝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你騙我們老家房子賣了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你們合起伙來吸了我們十三年血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他每問一句,公公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晚了,爸。」郭銳搖了搖頭,眼神里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盡,「路是你們自己選的。要麼,按石嵐說的,意向書籤了,以後你們跟著郭輝,我們按法律最低標準付贍養費。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熟悉的客廳。
「你們現在,就從我的房子裡搬出去。回你們那套從來沒賣過的老家房子去住。以後生老病死,都跟我們無關。你們願意把棺材本都給誰,就給誰。」
「搬出去」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公婆二人魂飛魄散。
在這裡當了十三年太上皇,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習慣了城裡的便利和兒子的供養,讓他們回鄉下那老房子?
公公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全靠婆婆死死拽著。
婆婆李桂香徹底瘋了,她撲過來想抓撓郭銳,被郭銳一把格開。她又轉向我,哭嚎著:「石嵐!都是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是你挑唆的!是你把我們一家害成這樣的!我跟你拼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揮舞的手,平靜地看著她:「李阿姨,挑唆?我只是把事實擺在了桌面上。害你們的,是你們自己的貪婪和偏心。這十三年,我對你們怎麼樣,天地良心。可你們呢?把我當牛馬,把我老公當傻子。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你們自作自受。」
「你放屁!」郭輝眼見父母潰不成軍,自己也快被逼到絕路,狗急跳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就是個外人!憑什麼管我們家的事!這房子也有我爸的份!你們別想獨吞!」
「哦?」我挑了挑眉,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張紙,「這是當年購房時的全部轉帳記錄和借款憑證複印件,需要我拿去房產局做鑑定,證明這房子的每一分錢都來自我和郭銳,跟你爸,跟你們家,沒有任何產權關聯嗎?郭輝,誹謗和強占他人房產,都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不懂,可以問問你大哥找的律師。」
郭輝被我噎得滿面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王莉早就縮在一邊,低著頭,恨不得自己是隱形人。
局面,徹底被我和郭銳掌控。
公公郭大強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在沙發上,老淚縱橫,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絕望了。他看著大兒子冰冷的臉,看著兒媳婦平靜卻決絕的眼神,再看看小兒子那副不成器又驚慌失措的模樣,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他精心謀劃了十幾年,自以為牢牢掌控的局面,徹底翻車了。他不僅沒能把大兒子吃干抹凈,反而可能連最後的棲身之所都要失去。
「我……我改……」他嘶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財產……重新分……郭輝拿一半……不,拿一小半……剩下的,給你們……養老……我們還跟著你們……」
「不必了。」郭銳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的財產,你愛給誰給誰,我們一分不要。我們只要一個公平。要麼,按石嵐的方案,簽意向書,以後你們跟郭輝。要麼,今天就收拾東西,離開我家。沒有第三條路。」
第七章
公公郭大強最後的掙扎,被郭銳斬釘截鐵地堵了回去。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陷在沙發里,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婆婆李桂香的哭嚎也變成了絕望的嗚咽,她終於明白,大兒子這次是鐵了心,再也不會被所謂的「孝道」綁架了。
郭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著父母,又看看那份意向書,額頭上全是冷汗。讓他簽?他拿什麼養兩個老人?他自己那點工資,養活自己和王莉都勉強,還要還車貸。可不簽?難道真讓父母被趕回鄉下?那他以後在親戚朋友面前還怎麼做人?更重要的是,父母如果被趕走,那剩下的財產,大哥大嫂更是一分都不會讓他沾了!
「哥!嫂子!再商量商量!」郭輝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哀求,「爸知道錯了,媽也知道錯了!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僵?以後爸媽還住這兒,我們常來看望,生活費……生活費我們也可以分擔一部分!」
「分擔一部分?」郭銳嗤笑,「郭輝,你的『分擔』,是不是又打算打個欠條,然後石沉大海?或者,從爸媽給你的錢里,象徵性地拿出一點?別廢話了,二選一。我的耐心有限。」
王莉偷偷拽了拽郭輝的衣角,小聲說:「要不……先簽了?穩住大哥大嫂再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郭輝眼神掙扎,顯然,王莉的話說到了他心坎里。先糊弄過去,保住父母在這裡的居住權,以後再慢慢磨。他就不信,大哥真能狠心把親生父親趕出去。
他咬了咬牙,看向那份意向書,又看向我手裡的筆。
我洞悉了他的想法,淡淡開口:「這份意向書,一旦簽署,具有法律效力。我們會去公證。裡面明確寫了,二老的主要贍養責任由郭輝夫婦承擔,包括居住、生活照料、醫療費用等。我和郭銳僅承擔法律規定的、與郭輝均等的經濟贍養義務,且這筆錢會直接支付到二老的專用帳戶,由他們自行支配。同時,二老名下所有現有及未來可能產生的財產,均由郭輝夫婦繼承,我們自願放棄繼承權。違約責任也寫得很清楚。」
我每說一條,郭輝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等於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不僅要真金白銀地養父母,而且大哥大嫂從此幾乎算「脫鉤」了,最多給點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