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太苛刻了……」郭輝囁嚅道。
「苛刻?」郭銳上前一步,逼視著他,「比你們打算什麼都不給我們留,還指望我們養老送終,更苛刻嗎?郭輝,天下沒有兩頭甜的甘蔗。好處你想全占,責任你想全推?做夢!」
公公郭大強看著小兒子那猶豫畏縮的樣子,再看看大兒子夫妻同心的強硬,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他知道,大勢已去。繼續僵持,結果可能更糟。
他長長地、絕望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把他最後的精神都抽走了。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而是看向郭銳,聲音蒼老而疲憊:「小銳……爸……爸簽……就按石嵐說的……以後……爸和你李阿姨……跟著郭輝……」
「爸!」郭輝失聲叫道。
「閉嘴!」公公猛地吼了一聲,雖然中氣不足,卻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慘然,「你還嫌不夠丟人嗎?!事情到了這一步,都是我們自己作的!簽!簽了……至少……至少還有個地方住……」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淒涼。可惜,這悔恨來得太遲了。
婆婆李桂香還想說什麼,被公公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捂著臉,低聲啜泣。
郭輝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在王莉不斷的暗示下,他極其不情願地、幾乎是抖著手,接過了我遞過去的筆。
在乙方(被贍養人)後面,公公郭大強先簽了名,按了手印。他的手抖得厲害,按下的指印都有些模糊。婆婆李桂香哭著,也被迫簽了名。
然後,在主要贍養人一欄,郭輝咬著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王莉作為配偶,也一起簽了名。
當最後一份文件簽署完畢,我仔細檢查了簽名和手印,然後收好。
客廳里,瀰漫著一股死寂的頹敗氣息。
公公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閉著眼靠在沙發上。婆婆的哭聲也小了,只剩下抽噎。郭輝和王莉垂頭喪氣,如喪考妣。
郭銳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解脫般的平靜。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老周,麻煩你律師同學明天上午過來一趟,對,有幾份文件需要他幫忙審核並辦理公證。嗯,家裡的事,處理完了。」
掛了電話,他看向癱軟的四人,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語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意向書籤了,律師明天會來處理後續。在郭輝給你們找到合適的住處之前,你們可以暫時還住在這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主臥的方向。
「但是,從明天開始,主臥騰出來。那是我和石嵐的房間。爸,李阿姨,你們搬到次臥去住。郭輝,王莉,你們如果還要留宿,睡書房或者客廳沙發。」
「家裡的生活費,從下個月開始,不再由我們全部承擔。我會根據意向書的規定,把我該出的那份贍養費,打到爸的卡上。至於其他開銷,你們自己解決,或者找郭輝。」
「還有,」他的目光落在公公臉上,終於帶了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情緒,「爸,您保重身體。以後……有什麼事,先找郭輝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牽起我的手。
「嵐嵐,我們出去接朵朵。」
我們轉身,離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空間。
身後,隱約傳來婆婆壓抑不住的嚎哭,和公公沉重的嘆息。
走出樓道,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讓人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輕鬆。
郭銳緊緊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用力。
「嵐嵐,」他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讓你忍了這麼多年。」
我搖搖頭,靠在他肩上:「都過去了。以後,是我們的新日子。」
第八章
律師第二天上午準時到來。
在專業人士面前,公婆和郭輝最後一點小心思也徹底熄火。律師仔細審核了意向書,指出了幾處不夠嚴謹的地方,當場修改並重新列印簽署。然後帶著所有相關文件,包括房產證明、流水帳目、昨天的會議「記錄」(郭銳的錄音),去辦理公證手續。
效率高得讓郭輝咋舌。
公證回來的路上,郭銳又去了一趟銀行,按照意向書約定的標準,將第一個月的贍養費轉入了公公的帳戶,並保留了憑證。同時,他修改了家中水電煤氣等費用的自動扣款帳戶,不再從我們共同的卡上划走。
回到家裡,氣氛依舊尷尬冰冷。
婆婆李桂香紅著眼眶在收拾主臥的東西,動作磨磨蹭蹭,看到我們回來,立刻別過臉去。公公郭大強坐在次臥的床上發獃,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魂魄。
郭輝和王莉已經走了,大概是急著回去商量對策,或者互相埋怨。
我和郭銳沒有理會他們,徑直開始整理主臥。這間朝南帶陽台的大房間,陽光充沛,原本就該是我們夫妻的天地,卻因為「孝順」,讓出去十三年。
我們把公婆的東西一件件挪到次臥。過程中,婆婆幾次想開口說什麼,都被公公用眼神制止了。他們現在,連抱怨的底氣都沒有了。
收拾妥當,看著重新屬於我們的大房間,儘管還有些凌亂,但心裡卻無比踏實。
郭銳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他低聲說。
「而且我們贏了。」我握住他環在我腰間的手。
「贏得有點累。」他苦笑,「但值得。以後,這個家,終於能喘口氣了。」
下午,我們去閨蜜家接回朵朵。
朵朵很開心,嘰嘰喳喳說著在阿姨家玩的遊戲。孩子是最敏感的,她似乎感覺到家裡氣氛不同了,小聲問我:「媽媽,我們回家嗎?爺爺還生氣嗎?」
我蹲下來,平視著女兒清澈的眼睛:「朵朵,我們回家。爺爺不生氣了,以後,爺爺和奶奶會住在小一點的房間。爸爸媽媽住回我們自己的大房間了。以後周末,爸爸媽媽多帶朵朵出去玩,好不好?」
朵朵似懂非懂,但聽到能多和爸爸媽媽出去玩,立刻高興起來:「好!」
回到家,公公婆婆已經搬進了次臥,關著門。我們帶著朵朵整理她的房間,給她講故事,家裡久違地響起了孩子純真的笑聲。
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在自己房間的大床上,擠在一起看電影。朵朵睡在中間,我和郭銳躺在兩邊。這種簡單溫馨的幸福,我們竟然錯過了這麼多年。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格局發生了微妙而徹底的變化。
我和郭銳早上一起做早餐,只做我們和朵朵的份。公公婆婆起初還等著,後來發現沒他們的,只能訕訕地自己動手。冰箱裡我買的食材,他們也不好意思隨意取用。
婆婆嘗試過幾次,用以前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讓我下班帶點什麼,或者抱怨菜價貴,我都假裝沒聽見,或者直接用「嗯」、「哦」敷衍過去。幾次之後,她也知道今非昔比,不再自討沒趣。
郭銳每天下班回來,會先陪朵朵玩,和我一起做飯,吃完飯一家三口散步。和父母的交流,僅限於必要的、極其簡短的對話。贍養費按時到帳,除此之外,再無多餘。
公公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話少了,經常一個人坐在陽台發獃。或許他終於有時間,好好回味自己這十幾年的所作所為,以及帶來的後果。
郭輝和王莉在簽完意向書後的第三天晚上又來了。
這次,他們的姿態放低了很多。郭輝手裡提著兩袋水果,王莉臉上堆著勉強的笑。
「哥,嫂子,吃飯呢?」郭輝搓著手,「我們……我們來看看爸媽,順便商量一下……以後爸媽住哪兒的事。」
郭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商量?意向書不是寫清楚了,由你們負責安排住處嗎?」
「是是是,」郭輝連連點頭,「可是……哥,你看,我們那房子小,就兩居室,孩子還要住……爸媽過去,實在住不開。而且,爸媽在你這兒也住慣了,突然換環境,對老人家身體也不好……能不能……再緩一段時間?我們慢慢找房子,或者……或者想想別的辦法?」
「緩多久?」郭銳問。
「這個……半年?一年?」郭輝試探著說。
「不行。」郭銳拒絕得乾脆利落,「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內,你們必須找到合適的住處,把爸媽接走。這是你們作為主要贍養人的責任。如果找不到,我會幫你們找,但租金由你們承擔。或者,你們也可以考慮,用爸給你們的錢,付個首付,換個大點的房子。」
郭輝的臉垮了下來。用爸爸給的錢買房?那筆錢他早就計劃好怎麼花了,哪捨得拿出來買房給父母住?
王莉在旁邊插嘴,帶著哭腔:「大哥,三個月太短了,我們真的困難……」
「誰不困難?」我放下湯碗,看向他們,「我們困難了十三年,跟誰說過?郭輝,王莉,路是你們自己選的。拿了全部財產,就得擔起全部責任。世上沒有隻拿好處不付出的道理。三個月,是我們的底線。這三個月,爸媽的生活費,除了我們該出的部分,其餘缺口,你們該補貼的,也要到位。別想著再賴在這裡,繼續占便宜。」
我的話,堵死了他們所有的拖延藉口。
郭輝和王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和憤懣,卻又無可奈何。
公公婆婆坐在一旁,默默吃著飯,從頭到尾,沒敢替小兒子說一句話。他們知道,在這個家裡,他們已經失去了話語權。
最後,郭輝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三個月內,一定想辦法。
走的時候,他背影佝僂,再沒有之前那種志得意滿。
第九章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三個月里,我們家逐漸找回了正常的、健康的家庭節奏。
周末,我們帶朵朵去郊遊、去博物館、去上她喜歡的繪畫班。我和郭銳也開始規劃一些屬於我們自己的事情,比如換一輛空間更大的車,或者計劃一次長途旅行。這些在以前,都是不敢想或者要無限期推遲的,因為總有「父母需要」、「家裡開銷大」這樣的理由。
公公婆婆的存在感越來越低。他們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或者出去溜達。婆婆嘗試過在小區里跟人訴苦,抹黑我和郭銳,但鄰居們眼睛不瞎,這十幾年他們家怎麼過的,大家或多或少有耳聞。尤其是物業費、維修費那件事後,公公當初理直氣壯讓大兒子交錢的樣子,不少人還記得。所以,婆婆的訴苦並沒換來多少同情,反而讓大家更看清了他們一家的嘴臉,私下議論:「老郭家那大兒子兒媳總算硬氣了一回,攤上這麼偏心的爹媽和吸血弟弟,早該如此了。」
公公郭大強似乎真的反思了。有一次,他看到郭銳在修理朵朵的自行車,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最後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小時候那輛小車,也是我這麼幫你修的。」
郭銳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也沒接話。
但我知道,他聽見了。
有些裂痕,一旦產生,或許永遠無法完全彌合。但時間,至少能讓疼痛變得麻木。
郭輝和王莉在這三個月里,來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扯皮、哭窮、求寬限。他們看中了郊區一個小戶型,但首付還差一大截,想讓公公把存款拿出來,又捨不得;想讓公公把老家房子賣了,公公這次卻死活不同意了,大概是留了最後一點養老的念想。他們也想過租房,但稍微像樣點的房子,租金加上他們自己的開銷,立刻捉襟見肘。
他們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養活自己和養活兩個老人(尤其是可能生病的老人)之間的巨大差距。也第一次意識到,大哥大嫂過去十三年默默承擔的一切,價值幾何。
最後,在三個月的期限將至時,郭輝和王莉幾乎是灰頭土臉地宣布,他們在離我們小區隔了三條街的一個老舊小區里,租了一套兩居室。環境一般,樓層高,沒電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