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和郭銳都沒有幫忙。這是郭輝作為主要贍養人的「義務」。
公公婆婆的東西不算多,但收拾起來,也裝了幾個大編織袋。婆婆看著住了十三年的寬敞明亮的次臥,再看看那些即將被搬去老破小的行李,又一次哭了出來。這一次,連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盡的淒涼和後悔。
公公拄著拐杖(最近腿腳越發不利索了),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掌控一切、頤養天年的「家」,目光複雜地掃過我和郭銳,掃過懵懂的朵朵,最終,什麼也沒說,顫巍巍地跟著搬東西的郭輝下了樓。
門關上的那一刻。
家裡瞬間變得無比安靜,也無比空曠。
然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的、自由的空氣,緩緩流淌進來。
朵朵小聲問:「爺爺奶奶去小叔叔家了嗎?」
「嗯。」郭銳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蛋,「以後,這裡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家了。」
「太好了!」朵朵歡呼起來,「那我的樂高可以放到爺爺原來房間的窗台上了嗎?」
我和郭銳相視一笑。
「當然可以,寶貝。」
第十章
公婆搬走後的第一個周末,陽光特別好。
我們把次臥徹底打掃了一遍,改造成了朵朵的玩具房和閱讀角。主臥也按照我們的喜好重新布置。家裡每一點變化,都透著新生的氣息。
周一,我請假去了一趟銀行,辦理了一些業務。下午,郭銳提前下班,我們約在市中心一家環境很好的餐廳。
「怎麼突然約我出來吃飯?還神神秘秘的。」郭銳笑著問,他最近氣色好了很多,眉宇間的鬱結散去了。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看看這個。」
郭銳疑惑地打開,抽出裡面的文件。看了幾行,他的眼睛慢慢睜大,抬頭看我,滿是震驚:「這是……股權轉讓協議?你……你什麼時候……」
文件上,清晰地寫著,我將自己持有的、我娘家早年投資的一家科技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價值約等於那「消失」的二十萬以及部分利息),轉讓到了郭銳名下。
「很早以前就準備了。」我抿了一口水,平靜地說,「我媽臨走前留給我的,說是給我的底氣。這些年,我沒動過,也沒說。因為我知道,以前拿出來,要麼被他們變著法子惦記走,要麼反而讓你更覺得虧欠家裡,更拚命去填那個無底洞。現在,時候到了。」
我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郭銳,這份股權,每年的分紅不算多,但是一份穩定的被動收入。我想讓你知道,你老婆不是只能陪你吃苦,我也有能力為我們的小家添磚加瓦。以後,我們倆一起努力,為了朵朵,也為了我們自己。別再把自己逼得那麼緊,覺得全家都只能靠你一個人扛。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郭銳拿著那份協議,手指微微顫抖。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放下協議,隔著桌子,緊緊握住我的手。
「嵐嵐……我……」他的聲音哽咽了,「我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娶了你。最混帳的事,就是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都過去了。」我回握他,十指相扣,「以後,都是好日子。」
這頓飯,吃得格外溫馨。我們聊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計劃,關於朵朵的教育,關於我們曾經因為家庭重壓而擱置的夢想。
走出餐廳,華燈初上。
晚風拂面,帶著初夏的暖意。
郭銳攬著我的肩,我們慢慢沿著街道散步。
「對了,」郭銳忽然想起什麼,「老周今天跟我說,郭輝下午去公司找他了。」
「哦?」我挑眉,「找你同事幹嘛?」
「還能幹嘛,拐彎抹角打聽有沒有什麼項目可以介紹,或者借錢。」郭銳嗤笑,「老周直接跟他說,你哥剛緩過勁來,別再去打擾他了。郭輝沒臉,走了。」
我點點頭。郭輝的日子,以後只會更難。養著兩個老人,自己能力有限,妻子也不是能同甘共苦的,還有那份已經公證的意向書像緊箍咒一樣套著。他或許會怨恨我們,但那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還有,」郭銳猶豫了一下,說,「媽……李阿姨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哭,說郭輝租的房子漏風,爸晚上咳嗽得更厲害了,菜市場遠,物價貴……唉。」郭銳嘆了口氣,但眼神里已經沒有多少波動,「我聽著,沒接話。最後她說,後悔了,知道我們以前不容易了。讓我……有空帶朵朵去看看他們。」
「你怎麼想?」我問。
「過段時間吧。」郭銳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平靜,「等我們都真正平靜下來。贍養費我會按時給,生病該出的錢我們也會出。但更多的……暫時就這樣吧。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癒合。我們過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嗯。」我靠緊他,「你決定就好。」
是的,我們過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過去的十三年,像一場漫長而壓抑的夢。夢裡有親情綁架,有無盡索取,有偏心算計,有忍氣吞聲。
如今,夢醒了。
雖然醒來的過程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和激烈的對抗,但醒來後,陽光刺眼,空氣新鮮。
我們親手打破了那層名為「孝順」實則「吸血」的桎梏,奪回了屬於我們小家的主權和尊嚴。
未來的路還長,但這一次,我們將輕裝上陣,彼此扶持,只為值得的人和事付出。
至於那些留在舊夢裡的人……
各自的選擇,各自承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