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分開吃,清凈。"我放下筷子,看著公公得意的表情,指甲悄悄掐進掌心。當他把全家叫來卻要我做飯時,我平靜反問:"不是說好分開吃嗎?"那條他親手划下的線,終將成為他越不過的牆。

「安寧啊,從下個月開始,咱們分開吃飯。」
飯桌上,公公郭建國放下筷子,用宣布聖旨般的口吻說道。他退休金每月七千五,在這個家裡向來是說一不二。他目光掃過低頭扒飯的兒子郭磊,最後落在我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年紀大了,口味淡,你們年輕人愛吃香喝辣,分開吃,對大家都好。」
我正夾著一筷子青菜的手,微微一頓。
坐在旁邊的丈夫郭磊,腦袋埋得更低了,一聲不吭。
客廳明亮的燈光照在剛拖過的地板上,反著光,空氣里還殘留著我下班後趕著做的紅燒排骨香氣。我抬眼,看著公公那張紅光滿面、保養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至少十歲的臉,又瞥了一眼鵪鶉似的丈夫。
「好啊。」我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爸說得對,分開吃,清凈。」
郭建國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連一點為難或爭執都沒有。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那是一種計劃得逞又強壓得意的表情。「那就這麼定了。明天開始,各做各的。」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郭磊偷偷鬆了口氣,以為風波平息。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悄無聲息地掐進了掌心。
分開吃?好啊。
我等著看你,怎麼把這齣戲唱下去。
第一章
郭建國的「分餐制」雷厲風行地執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準備早餐時,就發現廚房裡屬於他的那份新買的精品五常米、土雞蛋、進口牛奶,被他單獨挪到了櫥櫃最顯眼的位置,還用馬克筆在袋子上粗粗寫了「郭」字。
他自己煮了白粥,煎了單面太陽蛋,坐在寬敞的餐廳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我和郭磊坐在旁邊的小餐桌上,吃著速凍包子和小米粥。
全程無話。
氣氛詭異得連郭磊都渾身不自在,匆匆扒完就藉口上班溜了。
我收拾碗筷時,郭建國剔著牙,狀似無意地開口:「安寧,我那屋的空調好像不太製冷了,你回頭找人來看看。對了,順便幫我把那床羽絨被曬曬,今天太陽好。」
我擦桌子的動作沒停:「爸,分開吃了,家務是不是也分一分?您退休在家時間多,曬被子、聯繫維修這些事,應該比我順手。」
郭建國剔牙的動作停了,眼皮一掀,看向我:「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讓你幫點忙都不行了?這個家,我還不能支使你了?」
「能。」我把抹布洗乾淨,晾好,轉身看著他,臉上甚至帶著點淡笑,「就是覺得,既然什麼都分開了,那就算得清楚點比較好,免得產生誤會。空調的事,我幫您聯繫物業,電話在玄關貼著。被子,陽台空間大,您請自便。」
說完,我拎起包,換上高跟鞋,出門上班。關門聲不輕不重,剛好夠屋裡的人聽清。
門內,隱約傳來郭建國帶著怒氣的哼聲。
我走在清晨的小區里,陽光有些刺眼。手機震動,收到一條銀行轉帳簡訊,是郭磊轉來的三千塊錢,附言:「老婆,爸就那脾氣,別跟他硬頂,委屈你了,這月生活費。」
我看著那串數字,扯了扯嘴角。三千塊,在這個二線城市,要負擔我倆的伙食、日用品、水電煤以及偶爾的人情往來,緊緊巴巴。而郭建國,每月七千五退休金,自己攥得死死的,美其名曰「養老錢」,卻要住著我們買的房,享受著我們的照料,甚至水電費都要我們承擔大部分。
以前我總覺得,他是長輩,是郭磊的爸,忍一忍,家和萬事興。
現在他主動把「家」劃開了條線。
那正好。
第二章
分開吃飯的頭幾天,郭建國頗為自得。
他每天變著花樣給自己弄吃的,清蒸鱸魚,紅燒小排,煲各種滋補湯,香味故意從廚房飄滿整個屋子。吃飯時,他把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看戲曲頻道,咿咿呀呀,自成一方天地。
偶爾碰到我和郭磊晚上簡單炒個青菜,煮個麵條,他會端著冒尖的飯碗晃到客廳,嘖一聲:「就吃這個啊?年輕人,別太省,身體是本錢。」
郭磊面色尷尬,支吾著應兩聲。
我頭也不抬:「我們愛吃,清淡健康。」
郭建國討個沒趣,又晃回去。
周末,郭磊加班。我正打掃衛生,門鈴響了。
打開門,門外站著大伯哥郭強一家三口,小叔子郭浩,還有小叔子的兒子,七歲的侄子郭小濤。大包小包,像是來走親戚。
「喲,安寧在家啊。」郭強嗓門大,鞋也不換就往裡擠,「爸打電話說今天家裡吃好的,讓我們都過來,熱鬧熱鬧!小濤,快叫嬸嬸!」
郭小濤猴似的鑽進來,直奔茶几上的果盤。
郭浩跟在後頭,沖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握著拖把的手緊了緊,看向聞聲從屋裡出來的郭建國。他穿著簇新的唐裝,背著手,一臉主人翁的笑意:「都來了?快坐快坐!強子,把你提的那瓶好酒拿出來,今天咱爺仨喝點!浩子,帶你兒子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他指揮若定,完全沒看我這個實際的女主人一眼。
郭磊他媽去世得早,郭建國一直跟著我們住。郭強和郭浩早就成家另過,但隔三差五就來蹭飯,以前是我忙前忙後張羅,他們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分開吃」了,他居然直接把一大家子叫回來,還「今天家裡吃好的」?
廚房冷鍋冷灶,除了郭建國自己預留的一小塊排骨和兩條黃花魚,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郭建國那張志得意滿的臉,又看了看已經在沙發上坐下、蹺起二郎腿理所當然等著開飯的郭強,以及低頭玩手機、同樣覺得無需動手的郭浩。
郭小濤已經抓了一把巧克力在吃,糖紙扔了一地。
「安寧,還愣著幹嘛?」郭建國終於把目光瞥向我,眉頭微皺,帶著不耐煩的催促,「快去做飯啊!沒看你大哥他們都餓了嗎?多炒幾個硬菜,冰箱裡沒菜就去樓下超市買點,動作麻利些!」
他的語氣,和過去無數個使喚我的時刻一模一樣,仿佛那個「分開吃飯」的規定從未存在過。
沙發上的郭強附和:「就是,弟妹,趕緊的,咱爸這兒有好酒,就差你那一手好菜了!」
郭浩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請求,倒像是一種默認的等候。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間接,都落在我身上。
等著我像往常一樣,忍下所有不快,系上圍裙,鑽進廚房,為一大家子準備一頓豐盛而免費的午餐。
我慢慢放下拖把,走到客廳中央,迎著郭建國催促的眼神,郭強理所當然的表情,郭浩事不關己的沉默,還有侄子懵懂張望的眼睛。
然後,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爸,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上周,是您親口說的,從那天開始,『咱們分開吃飯』。」
「您,我,郭磊,各做各的,各吃各的。」
「現在您叫了大哥、小弟和小濤來吃飯,」我攤了攤手,目光平靜地掃過瞬間愣住的眾人,「那應該是您來準備飯菜才對。」
「問我為什麼不準備?」
我微微歪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疑惑的表情:
「不是說好了,分開吃嗎?」
客廳里電視機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但那一刻,所有雜音仿佛都被抽空了。
第三章
死寂。
大約有那麼三五秒鐘,客廳里落針可聞。
郭建國臉上的肌肉一點點僵住,那點主人翁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然後慢慢垮塌下去。他看著我,眼睛裡先是茫然,似乎沒聽懂我在說什麼,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匯聚成被冒犯的惱怒。
「你……你說什麼?」他聲音拔高,帶著破音,「許安寧!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語調平穩,重複了一遍,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地鑽進他們耳朵,「是您規定的分開吃飯。您邀請的客人,自然該由您來招待。廚房在那裡,食材您自己買了些,不夠的話,樓下超市很方便。」
「反了你了!」郭建國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果盤裡的橘子滾落一個,「我叫自己兒子孫子來家裡吃頓飯,讓你做點飯,你還推三阻四?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啊?!」
郭強也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許安寧,你什麼意思?爸叫我們回來吃頓飯,是看得起你!你擺什麼譜?做個飯能累死你?磊子怎麼娶了你這麼個不懂事的媳婦!」
郭浩沒說話,但看我的眼神也冷了下來,帶著指責。
郭小濤被嚇了一跳,躲到他爸身後,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站在原地,沒被郭建國的暴怒和郭強的指責嚇退半步。甚至,我還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客廳更明亮的光線下。
「大哥,」我看向郭強,語氣依舊平淡,「首先,這裡是我和郭磊的家,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們倆的名字。爸是跟我們一起住,但『這個家』做主的人,從來不是我,也不是爸一個人。其次,不是我不懂事,是你們,包括爸,好像都沒把『分開吃飯』這個規定當回事。規定是爸提的,我同意了。現在破壞規定的,也是你們。」
我轉向臉色鐵青的郭建國:「爸,您要是覺得分開吃飯不合適,當初可以不提。提了,又自己打破,還指責遵守規定的我不懂事,這道理走到哪裡,恐怕都說不過去吧?」
「你……你……」郭建國氣得手指發抖,胸口起伏,「我是你公公!我讓你做頓飯怎麼了?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我輕輕重複這個詞,笑了一下,「那您的退休金,交給兒媳婦補貼家用,是不是也是天經地義?您住著我們的房子,水電物業費我們交大頭,是不是天經地義?以前我做,是我願意,我覺得是一家人。但現在,是您親手把『一家人』劃開線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線劃開了,再想隨便越過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好!好你個許安寧!」郭建國氣得渾身哆嗦,臉色漲紅,「牙尖嘴利!不做飯是吧?行!我看你今天能硬氣到什麼時候!我們出去吃!強子,浩子,走!爸請你們下館子!咱不吃這口受氣飯!」
他像是要挽回最後的顏面,大聲嚷嚷著,起身就要去拿外套。
郭強狠狠瞪我一眼,拉著兒子:「走!小濤,跟大爸走,下館子吃好的去!不在這看你嬸嬸臉色!」
郭浩也默默起身。
我看著他們氣急敗壞地收拾,準備離開。就在郭建國快要走到玄關時,我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他們聽見:
「爸,您請大哥他們下館子,是您的自由。不過,記得早點回來。」
「晚上,我和郭磊,還是分開吃。」
郭建國開門的動作僵住,背影猛地一顫。
他沒回頭,重重地摔門而去。
「砰!」
巨大的聲響在樓道里迴蕩。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我看著滿地狼藉——郭小濤扔的糖紙,郭強磕的瓜子殼,還有他們帶來的胡亂放置的禮品袋。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我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沒有立刻去收拾。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沒有想像中的暢快,也沒有後悔,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郭建國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被順從,我的反抗,在他眼裡是徹底的忤逆。
他在積蓄怒火,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發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