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得意、覺得最能拿捏我的時候，把那條他親手划下的線，變成一堵他無法逾越的牆。
手機震動，是郭磊發來的微信：「老婆，爸剛給我打電話，大發雷霆，說你把他和大哥他們都趕出去了？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能這樣對爸？」
我看著那條信息，沒有立刻回復。
瞧，第一個興師問罪的，永遠是我的丈夫。
我放下手機，開始收拾客廳。動作不緊不慢，一絲不苟。
把糖紙掃進垃圾桶，把瓜子殼清理乾淨，把亂放的禮品袋歸置到角落。
屋子恢復了整潔，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郭建國說出「分開吃飯」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我，並不打算回頭。
第四章
郭建國帶著一大家子在外面吃了一頓，花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回來時，那股刻意營造的、帶著酒氣的「歡快」氛圍，和他眼底未消的余怒，形成鮮明對比。
他故意大聲說著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值，炫耀著自己作為父親的慷慨。
郭強郭浩附和著，郭小濤玩著新買的玩具。
沒人看我一眼。
我坐在客廳看書，恍若未聞。
等他們喧鬧夠了，郭強一家和郭浩父子才離開。臨走時，郭強又故意提高音量：「爸，下次想聚餐，還是去外面，乾淨省心！免得在家看人臉色，飯都吃不好！」
郭建國重重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我和他。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開來。
郭建國沒跟我說話，徑直回了自己房間，用力摔上房門。
晚上郭磊加班到很晚才回來，臉色疲憊，又帶著明顯的不悅。他看了看冷清的廚房，又看了看我。
「你沒做飯？」他問。
「做了。」我指了指電飯煲，「我的飯。你的在鍋里，自己熱一下。菜在冰箱，炒個雞蛋或者青菜很快。」
郭磊愣住了，似乎沒理解我的意思。
「爸呢？」他問。
「爸？」我笑了笑，「爸分開吃啊，他大概在自己屋裡吃過了吧，或者沒吃，我不清楚。你要不要問問他？」
郭磊的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安寧，你別鬧了行不行？爸今天氣壞了，電話里把我一頓罵。一家人，何必搞得這麼僵？不就是做頓飯嗎？」
我合上書，抬眼看他：「郭磊，『分開吃飯』是爸提出來的，不是我。我同意了，遵守了。現在他們打破規矩，你卻來指責我『鬧』？到底是誰在鬧？」
「可那是爸！是大哥小弟！」郭磊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你就不能退一步？讓老人順心點不行嗎？」
「我讓得還不夠多嗎？」我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郭磊心上，「從結婚到現在，爸的退休金自己拿著，生活費我們出，家務大部分我做，他動動嘴皮子我就得跑斷腿。他挑剔我做的菜咸了淡了，我改。他招呼親戚朋友來家裡像下館子，我張羅。郭磊，我退的何止一步？我快退到懸崖邊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現在，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分開，劃清界限。我尊重他的決定，有什麼錯？你要求我退一步，那你能不能要求爸，也講一點道理？或者，你能不能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郭磊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眼神躲閃，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唉……你們女人，就是心眼小，計較這些。算了算了，我餓了，吃飯。」
他逃避了，像過去每一次家庭矛盾時一樣。
我心裡的那點期待，徹底涼了。
看著他默默去熱飯炒菜，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和無奈，我沒有絲毫心軟。
這個男人，是我的丈夫，但在這個家裡，他從未真正成為過我的依靠。他習慣了在父親和妻子之間和稀泥，習慣了用「孝順」、「一家人」來綁架我，換取他表面的和平與輕鬆。
以前我認了。
現在，我不想認了。
我要讓他，也讓郭建國明白，有些線，划下了，就是划下了。
第五章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郭建國徹底把我當空氣。他依舊每天給自己做好吃的，香味瀰漫。偶爾和郭磊說話，也絕口不提我，仿佛我不存在。
郭磊夾在中間，更加沉默，回家越來越晚。
我照常上班下班，收拾屬於我和郭磊的公共區域，對我自己的臥室和書房則收拾得一塵不染。廚房裡，我的調料和廚具也單獨放在一邊，界限分明。
直到又一個周末。
周六上午，我正在書房處理一些工作郵件，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不止郭強郭浩，似乎還有女人的聲音——應該是郭強的老婆趙桂芬和郭浩的老婆孫雅。
我眉頭微皺，停下手裡的事情，走到客廳門邊。
果然，客廳里又坐滿了人。郭建國坐在主位，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擺出來的、穩操勝券的笑容。郭強、趙桂芬、郭浩、孫雅，還有郭小濤，濟濟一堂。茶几上擺著好幾袋新鮮的蔬菜、肉類、水果，還有海鮮。
陣仗比上次還大。
「安寧呢？還沒起來？」趙桂芬嗓門尖利，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四處張望，「這都幾點了，家裡來客了也不知道出來招呼。」
孫雅沒說話，只是低頭玩著手機，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顯露出她同樣在看戲。
郭建國清了清嗓子，這次，他沒有直接沖我喊，而是拿出了手機。
很快，我的手機響了，是郭建國打來的。
我接起。
「安寧啊，」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一種故作平和，卻掩不住命令意味的語氣，「你大哥大嫂，小弟弟妹都來了，還買了這麼多菜。你出來一下，把菜拿到廚房收拾收拾，中午做一頓。都是一家人，周末聚聚。」
他這次學「聰明」了，不當面吼，改用電話「通知」，似乎覺得這樣更正式，更不容拒絕。而且，強調了「菜是他們買的」，潛台詞：我們出了材料，你出個力，總應該吧？
客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我書房的方向。
趙桂芬的瓜子磕得更響了，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郭強抱著胳膊，等著我服軟。
郭浩也抬起了頭。
郭小濤在沙發上蹦跳：「吃飯飯！吃大餐！」
我拿著手機，能想像出郭建國此刻臉上那副「我看你這次還有什麼話說」的得意神情。
他大概覺得，上次我以「分開吃」為理由拒絕，是因為他沒「準備好」，這次「材料」到位，「客人」到齊，電話「正式通知」，我於情於理，都該就範了。
他甚至可能覺得，這是他給我下的最後通牒，也是給我一個「台階」下。
我沉默了幾秒鐘。
這短暫的沉默，讓客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郭建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然後，我對著手機，用足夠清晰、確保客廳里每個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平靜地反問：
「爸，您是不是又忘了？」
「我們不是說好了，分開吃飯嗎？」
「大哥他們買了菜，是孝敬您的，自然是您來動手，招待他們。」
「我這邊，午飯我已經有自己的安排了，就不參與了。」
「祝你們用餐愉快。」
說完，我沒等郭建國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突然死寂的客廳里，似乎被放大了無數倍。
郭建國握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臉上的肌肉徹底僵死。那點故作平和的假面，寸寸碎裂。
客廳里所有人都聽到了我的話。
趙桂芬磕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張。
郭強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孫雅終於抬起頭，眼神里閃過清晰的錯愕。
郭浩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嘩啦！」郭建國猛地將手機拍在茶几上，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一個茶杯，茶水濺了一地。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向書房方向，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變調：
「許安寧！你給我滾出來！你今天必須把話給我說清楚！什麼叫『我自己動手』？啊？！我退休金一個月七千五！我叫我兒子孫子來家裡吃飯，買了這麼多菜，讓你做一下，是看得起你！給你臉了是吧？！」
他喘著粗氣，像是要為自己荒謬的處境，也為眼前這一大家子被晾著的尷尬，找到一個最理直氣壯的宣洩口。他的邏輯在極致的憤怒中擰成了一股看似無懈可擊的繩索：
「我出錢買的菜！你出點力做飯！天經地義！就算分開吃，這規矩也破不了！」
他的吼聲在客廳迴蕩，帶著最後通牒般的壓迫感，死死盯住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第六章
書房的門，開了。
我走出來，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平靜地帶上房門。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堆昂貴的食材和一群神色各異的人面前。陽光從陽台灑進來，照亮空氣里漂浮的微塵，也照亮郭建國因暴怒而漲紅的臉。
「爸，您這話，邏輯不對。」我開口，聲音沒有提高，卻奇異地壓過了他粗重的喘息，「第一，菜是大哥他們買的，錢不是您出的。當然，他們孝敬您，菜現在歸您支配，這沒問題。」
我目光掃過臉色尷尬的郭強和趙桂芬。
「第二，『出錢買菜，出力做飯』，聽起來很公平。但是，」我微微一頓，看向郭建國，「這個『公平』，是建立在『我們一起吃飯』的前提下。您單方面宣布『分開吃』，就是單方面廢止了之前『我出力，大家吃』的默認合作模式。」
「模式廢止了，新的規則是『各顧各』。」我往前走了一步，離那堆食材更近些，能看清塑料袋裡鮮嫩的排骨和活蹦亂跳的蝦，「您現在想重啟『合作』，可以。但重啟需要雙方同意，需要重新談條件，而不是您單方面宣布『我出錢（菜）』，我就必須『出力』。」
我抬眼，直視郭建國幾乎要噴火的眼睛：「這就像合夥做生意，一方突然撤資拆夥，過了幾天，又把原料拉回來，命令已經拆夥的對方必須繼續加工，還不給工錢。爸，您覺得這合理嗎？這合法嗎？」
「你……你混帳！」郭建國被我一番話堵得氣血上涌，口不擇言，「歪理邪說！我是你公公！這個家我說了算！」
「這個家，房產證上是我和郭磊的名字。」我再次提醒他，「您說了算的，是您自己的退休金，是您那間臥室。公共區域，是共同空間。至於做飯，」我指了指廚房，「灶台有兩個，您可以隨意使用。我的廚具和調料，請勿動用。這是『分開』的基本界限。」
趙桂芬忍不住了，尖聲道：「許安寧！你也太不像話了！爸這麼大年紀，你讓他自己做這麼多人的飯？你還有沒有點孝心？不怕傳出去被人戳脊梁骨嗎？」
我轉向她，笑了笑：「大嫂，孝心不是無底線地服從和伺候。法律規定了子女對父母有贍養義務，但沒規定兒媳婦必須給公公及其所有成年子女、孫輩當免費保姆。爸身體硬朗，退休金豐厚，完全有能力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甚至招待客人。如果這都需要我這個『分開吃飯』的兒媳婦越界代勞，那到底是誰在為難誰？傳出去，是我不做飯的丟人，還是公公自己立了規矩又帶頭破壞、還強迫兒媳婦更丟人？」
趙桂芬被我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張著嘴說不出話。
孫雅悄悄拉了拉郭浩的袖子，眼神示意：別摻和。
郭浩嘴唇抿得更緊。
郭小濤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躲到孫雅身後。
郭建國氣得渾身發抖，他環顧四周，兒子兒媳們要麼被駁斥得啞口無言，要麼明哲保身。他最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一直縮在角落、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郭磊。
「郭磊！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就這麼跟你爸說話！就這麼對待你大哥大嫂！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不然……不然我就沒你這個兒子！」他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以斷絕關係相威脅。
申振蓓 • 20K次觀看
武巧輝 • 53K次觀看
方茗紅 • 31K次觀看
楓葉飛 • 50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