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幹什麼?」
「幫你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鄭遠瞥她一眼。
「順便,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方建國定的地方,是一家老牌茶樓。
包間裡,除了方建國,還有方偉和他新婚妻子小雅。
方芮被鄭遠扶著進去時,方偉正翹著二郎腿剝花生。
小雅在刷抖音,外放聲音很大。
「姐,你可算來了。」
方偉把花生殼扔進煙灰缸。
「爸等你半天了。」
方建國坐在主位,手裡盤著倆核桃。
他看了眼方芮,眉頭皺起來。
「怎麼瘦成這樣?」
「手術傷元氣。」
鄭遠替她拉開椅子,扶她坐下。
自己坐在她旁邊。
「爸,卡帶來了嗎?」
方建國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小鄭啊,上次說讓小偉去你公司的事……」
「入職手續已經辦好了。」
鄭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下周一上班。」
方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方建國按住文件。
「副總監?」
「是,市場部副總監。」
鄭遠微笑。
「年薪五十五萬,年底有分紅。」
方建國鬆開手。
方偉一把抓過文件,翻得嘩嘩響。
小雅也湊過來看,臉上笑開了花。
「姐夫夠意思!」
方偉拍鄭遠的肩膀。
鄭遠沒躲,但臉上的笑淡了些。
「卡呢?」
方建國從懷裡摸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密碼是小芮生日。」
方芮伸手去拿。
方建國的手壓在了卡上。
「小芮啊。」
他看著女兒,眼神複雜。
「這卡里的錢,爸這些年幫你打理,沒少費心。」
「你現在要拿回去,爸不攔著。」
「但親兄弟明算帳。」
「這些年的管理費,你得給爸結一下。」
方芮的手僵在半空。
「管理費?」
「對啊。」
方偉插嘴。
「姐,你當銀行託管不要錢啊?」
「爸幫你管了十一年,按年化百分之三收,不過分吧?」
鄭遠笑出了聲。
他往後一靠,翹起腿。
「爸,您繼續說。」
「我聽著。」
方建國清了清嗓子。
「卡里現在餘額,大概還有六萬多。」
「管理費呢,就算百分之二吧,一年。」
「十一年,就是百分之二十二。」
「卡里扣掉這部分,剩下的,你拿走。」
方芮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看著父親那張臉。
那張她孝順了三十五年的臉。
此刻陌生得像從未見過。
「爸。」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二,十一年,一百五十八萬四千。」
「獎金不算,年終獎不算。」
「錢呢?」
方建國臉色沉下來。
「你什麼意思?」
「我問我的錢去哪兒了!」
方芮猛地提高音量。
傷口被扯痛,她捂住腹部,額頭冒出冷汗。
「方偉買房,二十萬。」
「方偉買車,八萬。」
「老家翻修,六萬。」
「方偉找工作,三萬。」
「這些我都認,是我自願給的。」
「但剩下的錢呢?」
「一百萬!」
「去哪兒了?!」
包間裡死一樣寂靜。
小雅偷偷按掉了手機外放。
方偉臉色難看,嘟囔:「姐你這話說的,好像爸貪你錢似的。」
「難道不是嗎?」
鄭遠慢悠悠開口。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
是方建國銀行帳戶的流水截圖。
「爸,上個月您帳戶里進了一筆五十萬的款。」
「匯款方是『方芮工資卡託管理財收益』。」
「這備註,挺有意思。」
方建國的臉,白了。
方芮搶過鄭遠的手機。
截圖放大。
匯款時間:2023年6月18日。
金額:500,000.00。
備註欄那一行小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眼睛裡。
「方芮工資卡託管理財收益」。
她抬起頭,看向方建國。
「爸。」
聲音輕得像羽毛。
「這是什麼?」
方建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方偉跳起來。
「鄭遠你他媽查我爸帳戶?!」
「犯法的知不知道!」
鄭遠沒理他。
他看著方芮。
「你工資卡里的錢,你爸拿去買了理財。」
「年化收益百分之五左右。」
「十一年,利滾利。」
「本金一百五十萬,現在帳戶總資產,大概兩百四十萬。」
他頓了頓。
「但卡里只剩六萬。」
「因為上個月,你爸把五十萬收益,轉到了自己帳戶。」
「另外一百八十四萬……」
鄭遠又點開一張截圖。
是方偉的帳戶流水。
時間同樣是2023年6月。
一筆八十萬,一筆一百萬。
備註:「方偉購房款」、「方偉創業啟動資金」。
方芮的手開始抖。
手機從她指間滑落,砸在桌上,螢幕碎了。
裂紋像蛛網,爬滿那些數字。
「爸。」
她又叫了一聲。
這次帶了哭腔。
「你是我親爸啊。」
方建國別開臉。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灑出來,燙紅了手背。
「小芮,爸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方芮笑了。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把我工資卡攥在手裡十一年。」
「把我當傻子,騙我錢全花在家用上了。」
「實際上呢?」
「你拿我的錢給你兒子買房買車,給你自己賺理財收益。」
「現在我病了,要錢救命,你把我拉黑。」
「這就是為我好?」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
腹部的傷口崩裂,有血滲出來,染紅了病號服。
但她感覺不到疼。
「卡我不要了。」
她看著方建國,一字一頓。
「錢,我也不要了。」
「爸,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爸。」
她轉身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方偉攔住她。
「姐,你這話就過分了!」
「爸養你這麼大,花你點錢怎麼了?」
「再說了,那錢放你手裡,你能賺這麼多嗎?」
方芮停下腳步。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方偉。
眼神冷得像冰。
「方偉。」
「那是我賺的錢。」
「不是你的。」
「更不是爸的。」
她推開他,繼續往外走。
鄭遠跟上來,扶住她。
在門口,他回頭,看向包間裡那三個人。
「下周一,方偉不用來上班了。」
「入職文件作廢。」
「另外……」
他頓了頓。
「我會以方芮丈夫的身份,起訴你們非法侵占夫妻共同財產。」
「證據,我都有。」
門關上。
隔絕了裡面的死寂。
走廊里,方芮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劇烈顫抖,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鄭遠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
看了很久。
他蹲下來,伸出手,懸在她頭頂。
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錄音拿到了。」
他說。
「行車記錄儀的錄像,也存好了。」
方芮沒抬頭。
她悶著聲音問:
「鄭遠,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鄭遠沒說話。
「你早就知道我爸在騙我的錢。」
「你早就知道卡里有多少錢。」
「你早就算好了今天。」
方芮抬起頭。
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
「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我爸、我弟吸血。」
「你一聲不吭。」
「就等著今天,等我徹底絕望,然後拿著證據,逼我跟你聯手。」
「是嗎?」
鄭遠看著她。
眼神很深,像口井。
「是。」
他承認了。
「我等了十一年。」
「等你醒。」
「但你自己不願意醒。」
「方芮,有時候,人得疼到骨子裡,才知道回頭。」
方芮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你現在滿意了?」
「我醒了。」
「我也疼到骨子裡了。」
「我們可以離婚了。」
鄭遠站起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份離婚協議。
撕了。
碎片撒了一地。
「不離了。」
他說。
「戲才唱到一半。」
「方芮,你得看著。」
「看著那些吸你血的人,怎麼把吃進去的,一口一口吐出來。」
第六章
起訴書遞到法院那天,方建國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方芮,是打給鄭遠。
方芮坐在沙發上,看鄭遠按了免提。
「小鄭,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法院?」
方建國的聲音老了十歲。
「小芮那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鄭遠在泡茶。
熱水衝進紫砂壺,蒸汽裊裊升起。
「爸,法院流程已經啟動了。」
「現在撤訴,對方芮不公平。」
「公平?」
方建國聲音拔高。
「她是我女兒!我花她點錢,需要講公平?!」
「需要。」
鄭遠蓋上壺蓋。
「法律上講,那是夫妻共同財產。」
「您未經我同意,擅自處置,屬於侵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你們要多少錢?」
方建國啞著嗓子問。
「不是我們要。」
鄭遠糾正。
「是方芮該拿回的部分。」
「一百五十萬本金,加上十一年百分之五的理財收益,減去她已經自願贈予方偉的三十七萬。」
「剩餘部分,兩百零三萬五千。」
「零頭我們不要,兩百萬。」
「打到方芮帳戶,一周內。」
方建國倒抽一口涼氣。
「兩百萬?!你搶錢啊!」
「那我們就法庭見。」
鄭遠要掛電話。
「等等!」
方建國急聲。
「我……我沒那麼多現金。」
「那就賣房。」
鄭遠語氣平淡。
「方偉那套婚房,市值兩百六十萬。」
「賣了,還錢,還能剩六十萬。」
「你們一家四口,夠租房子住了。」
電話被狠狠掛斷。
忙音刺耳。
鄭遠放下手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芮看著他。
「他會賣房嗎?」
「會。」
鄭遠放下杯子。
「他不敢上法庭。」
「那些流水,那些備註,一旦公開,他老臉丟盡。」
「方偉的工作也會受影響。」
他看向方芮。
「你心軟了?」
方芮搖頭。
「我只是覺得……可悲。」
「養了三十五年的女兒,比不上兒子一套房。」
「現在為了保住房,他寧願跟女兒撕破臉。」
鄭遠沒接話。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給方芮看。
是方偉發來的。
十幾條語音,點開第一條,就是罵聲。
「方芮你他媽是不是人?!」
「爸養你這麼大,你現在要逼他賣房?!」
「你那個老公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告訴你,房不可能賣!錢一分沒有!有本事你就告!看誰丟人!」
方芮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拿過手機,回了一條文字。
「那就法庭見。」
發送。
然後把方偉拉黑了。
鄭遠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嘴角彎了彎。
「進步了。」
方芮沒笑。
她盯著手機螢幕,突然問:
「鄭遠,如果我爸真給了兩百萬。」
「你會要嗎?」
鄭遠挑眉。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方芮抬起頭,直視他。
「這錢拿回來,你會分走一半嗎?」
空氣靜了一瞬。
鄭遠往後靠進沙發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按法律,夫妻共同財產,我確實有權分一半。」
「但……」
他頓了頓。
「我不要。」
「為什麼?」
「因為噁心。」
鄭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影挺直。
「這錢沾著你爸、你弟的算計,沾著你十一年糊塗帳。」
「我嫌髒。」
他轉過身,看著方芮。
「錢拿回來,全歸你。」
「但方芮,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從今往後,你的錢,你自己管。」
「再讓任何人碰你的銀行卡……」
鄭遠眼神冷下來。
「我就真跟你離婚。」
「一分錢都不給你留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