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瘦,但力氣出奇地大。王桂枝掙了兩下,竟然沒掙開。
「媽,」許靜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從今天起,我的工資卡,請您還給我。這個家的開銷,以後AA制。周明遠那份,您找他要。」
「你想得美!」王桂枝尖叫,「卡是我兒子給我的!憑什麼給你!AA制?你吃我兒子的住我兒子的這麼多年,怎麼不算?!」
「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許靜鬆開手,王桂枝踉蹌了一下。
「這套房子,是我婚前財產。首付是我父母出的,貸款,這十年,也是我一個人在還。」許靜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周明遠?他從沒還過一分錢房貸。所以,嚴格來說,是你們母子倆,住了我十年房子。」
王桂枝如遭雷擊,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她顯然不知道這事,或者說,從來沒關心過。
「你……你胡說!明遠說這房子是他的!」她色厲內荏。
「您可以等他回來,當面問。」許靜轉身,拍了拍女兒緊繃的背,「薇薇,回屋去。這裡媽媽處理。」
許薇咬著唇,深深看了母親一眼,退回房間,關上了門。這一次,她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
王桂枝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眼神渙散,嘴裡喃喃:「不可能……明遠不會騙我……房子……房子……」
許靜不再看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洗米,擇菜,動作不緊不慢。
只是,當她拿起那把用了多年、有些鈍的菜刀時,對著燈光照了照鋒刃。
眼底,一片寒芒。
第四章
周明遠是晚上九點多才回來的。
帶著一身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電視機微弱的光閃爍。王桂枝像尊泥塑一樣坐在黑暗裡。
「媽?怎麼不開燈?」周明遠換了鞋,語氣有些不耐煩,「許靜呢?薇薇呢?」
王桂枝猛地扭過頭,黑暗中,她的眼睛像兩點鬼火:「明遠!你跟我說實話!這房子……這房子到底是誰的?!」
周明遠開燈的動作頓住了。
燈光驟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也照亮了他臉上來不及收起的慌亂。
「媽,你聽誰胡說什麼了?」他強自鎮定,走向沙發,「當然是我們的房子。」
「房產證呢?拿出來我看看!」王桂枝不依不饒。
「房產證……收起來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周明遠敷衍著,眼神飄向緊閉的主臥門,「許靜跟你說的?她人呢?又鬧什麼?」
「鬧?」主臥的門開了。
許靜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舒適的家居服,頭髮鬆鬆挽著,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哭過的痕跡。平靜得讓周明遠心裡發毛。
「周明遠,我們談談。」許靜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周明遠皺了皺眉,扯松領帶,也坐下,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談什麼?許靜,我今天很累。薇薇在台上胡說八道,我還沒找她算帳。你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騙你?我那是善意的謊言!怕你多想!」
「善意的謊言。」許靜點點頭,「所以,你幫白薇薇的兒子付了三年學費、輔導費,買衣服買鞋,甚至準備動薇薇的大學學費,也是善意的謊言?」
周明遠臉色一變:「你……你還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許靜看著他,「比如,白薇薇老公不是跑路了,是根本不存在。她兒子,需要個名義上的父親,所以你周明遠,就當了這個冤大頭。比如,你媽每個月從我工資卡里拿走的錢,一半進了她的口袋,一半,貼補給了你那個『可憐』的初戀。」
「你閉嘴!」周明遠猛地站起來,額角青筋暴跳,「許靜!你居然跟蹤我?調查我?你還是不是我老婆?!」
「老婆?」許靜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周明遠,從你第一次為了她撒謊開始,從你第一次把家裡的錢拿給她開始,從你一次次在薇薇需要父親的時候缺席開始,你心裡,還有這個老婆,這個家嗎?」
她緩緩站起身,身高不及周明遠,但氣場卻壓得他呼吸一窒。
「我今天不想吵。」許靜的聲音很疲憊,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清醒,「我只說幾件事。第一,我的工資卡,明天我會去掛失補辦。以後家裡的開銷,按比例分攤,具體算法我會發給你。第二,薇薇的撫養權歸我,以後她的所有事情,不需要你過問,當然,學費生活費,法律規定你該出的部分,一分不能少。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王桂枝,和眼神躲閃的周明遠。
「這房子是我的。你們可以繼續住,但需要付房租。市場價的一半。如果不想付,一周內搬出去。」
「許靜!你瘋了?!」周明遠不敢置信地吼道,「你要趕我和我媽走?!憑什麼!這是我家!」
「憑房產證上,只有我許靜一個人的名字。」許靜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深紅色證件,拍在茶几上。
「需要看嗎?」
周明遠和王桂枝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名字上。
「許靜」兩個字,清晰刺眼。
王桂枝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喘不過氣。
周明遠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想起了當年結婚,許靜父母堅持買房寫女兒名字時,自己那點隱秘的不快和僥倖。這些年,他早忘了這茬,或者說,刻意忽略了。他總覺得,夫妻一體,他的就是許靜的,許靜的……自然也是他的。
「你……你想離婚?」周明遠的聲音乾澀。
「不然呢?」許靜反問,「繼續看著你拿我的錢,養你的初戀和別人的兒子?繼續讓我女兒,在一個父親『社會性死亡』的家庭里長大?」
「許靜!你別太過分!」周明遠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離就離!你以為我怕你?就你這黃臉婆,離了我,誰要你?帶著個拖油瓶,看你怎麼活!這房子……這房子是婚後買的!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你別想獨吞!」
「婚後?」許靜拿起房產證,翻到附記頁,手指點著上面的日期,「看清楚了。購房日期,在我們領證前三個月。首付款轉帳憑證,出自我父母的帳戶。需要我把銀行流水也拿出來嗎?」
周明遠湊近去看,眼睛瞪得越來越大,最後,血色徹底從臉上褪去。
「還有,」許靜收起房產證,語氣平淡無波,「關於你挪用夫妻共同財產,贈與第三者的行為,我已經諮詢過律師。證據鏈完整。白薇薇收到的每一筆錢,我都有權追回。如果她拒不返還,我們可以法庭見。」
她看著周明遠瞬間灰敗的臉,補充了最後一句:「當然,也包括你母親『代為保管』卻最終去向不明的那部分。」
王桂枝「嗷」一嗓子,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沒天理啊!兒媳婦要逼死婆婆啊!明遠啊,你看看她!你看看這個毒婦啊!」
周明遠腦子嗡嗡作響。追回?那得多少錢?白薇薇那邊……他媽這邊……他不敢想。
「靜靜……老婆……」他語氣軟了下來,試圖去拉許靜的手,「我們談談,好好談談。我知道錯了,我跟白薇薇真的沒什麼,我就是可憐她……我以後一定改!工資都交給你!我搬回來住,好好對薇薇,好不好?」
許靜抽回手,避開了他的觸碰。
眼神里,是徹底的失望和冰冷。
「周明遠,太晚了。」她轉身,走向女兒的房間,「從你選擇去參加別人兒子家長會,放棄自己女兒人生高光時刻的那一刻起,就太晚了。」
「哦,對了。」她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律師函,明天會寄到你公司。我們,法庭上見。」
第五章
周明遠一夜沒睡。
他試圖再找許靜談,主臥門反鎖了。打許靜電話,被拉黑。發微信,紅色感嘆號。
王桂枝哭累了,在沙發上睡著了,鼾聲如雷。
周明遠坐在黑暗裡,一根接一根抽煙。煙灰缸很快堆滿。
他後悔嗎?有一點。主要是後悔沒早點把房產證的事情處理好,後悔被許靜抓住了把柄。至於白薇薇……他心裡確實有點虛。當初重逢,看著她梨花帶雨訴說獨自帶孩子的艱辛,看著她兒子乖巧可愛的模樣,他那點大男子主義的保護欲和舊情瞬間泛濫。一開始只是小額接濟,後來胃口越來越大。他享受著白薇薇的崇拜和依賴,享受著她兒子叫他「周叔叔」時的親近,這讓他感覺自己很重要,很有能力。相比之下,家裡那個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幹活、連撒嬌都不會的許靜,還有那個成績好但總用冷淡眼神看他的女兒,就顯得索然無味。
可他從來沒想過離婚。許靜雖然無趣,但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他操心。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還能補貼家裡。離了許靜,誰給他做飯洗衣?誰伺候他媽?白薇薇?他養不起。
但現在,許靜動真格的了。
律師函……公司……周明遠打了個寒顫。他在一家國企做個小科長,最看重臉面。如果鬧上法庭,同事領導怎麼看他?前途還要不要?
不行,絕對不能離婚!至少,不能以這種方式離婚!房子不能丟,錢也不能還!
他掐滅煙頭,眼裡閃過一絲狠色。許靜不就是仗著有房子,有證據嗎?只要讓她拿不出證據,或者……讓她名聲掃地,不得不妥協……
他想起許靜那個在鄉下、身體不太好的母親。想起許靜似乎還有個弟弟,遊手好閒,最近好像惹了什麼事急需用錢……
或許,可以從這方面下手。
還有薇薇……女兒總是心軟的。今天話說得絕,但畢竟是親爹。
周明遠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翻盤,手機突然響了。是白薇薇。
他煩躁地掛斷。要不是這個女人,事情也不會鬧到這步田地。
白薇薇又打了過來。
周明遠走到陽台,接通,壓低聲音:「喂,什麼事?這麼晚!」
「明遠哥……」白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楚楚可憐,「寶寶發燒了,一直哭,我……我一個人好害怕……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又是這招。周明遠心裡一陣膩煩,但聽著那哭聲,又有點習慣性的心軟。
「我現在走不開,家裡有事。」他語氣生硬。
「明遠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今天家長會……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白薇薇抽泣著,「我只是太高興了,寶寶第一次有爸爸陪著開家長會……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嫂子不高興,我……我可以去跟她道歉……」
道歉?周明遠心裡一動。或許……讓白薇薇出面,服個軟,示個弱,許靜氣消了,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你先照顧好孩子,明天再說。」他敷衍了幾句,掛了電話。
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周明遠深吸一口氣。明天,明天一定要想辦法解決這件事。軟的硬的,都得試試。
他卻沒有看到,客廳角落裡,女兒房間那條虛掩的門縫,悄悄合上了。
許薇背靠著門板,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是錄音介面。
剛才客廳里所有的對話,包括周明遠最後那個充滿算計的電話,都被清晰地錄了下來。
女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簇冰冷憤怒的火苗,燒得更旺了。
她點開微信,找到一個備註為「小姨」的聯繫人,將錄音文件發了過去。附言:「媽要動手了。證據鏈補充。」
幾乎同時。
主臥內。
許靜也沒有睡。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照亮她沉靜的側臉。
桌上攤開的,不是帳本,不是法律條文。
是一份全英文的股權投資協議草案,甲方位置,是一個低調但在國際風投圈赫赫有名的基金名字。而協議中心涉及的,是一家剛剛在人工智慧醫療影像診斷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初創科技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