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方代表簽名欄,是空白的。
但草案扉頁的乙方公司名稱下,創始人一欄,赫然寫著兩個漢字。
許靜。
她拿起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簽字筆,在指尖轉了轉。
然後,點開手機里一個加了密的文件夾。裡面分門別類,存儲著過去三年,周明遠所有異常轉帳的記錄、他和白薇薇的聊天截圖(通過某種技術手段恢復的)、甚至包括王桂枝幾次從她工資卡取款後,在銀行外與白薇薇「偶遇」並遞出現金的監控畫面片段。
以及,剛才女兒發來的那段新鮮錄音。
證據鏈,徹底閉環。
許靜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介面極其簡潔、沒有任何標識的郵箱。
收件人,是她委託的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的私人郵箱。
附件,將所有證據打包,加密。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張律師,材料已齊。按原定計劃,啟動。」
她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窗外,夜色最濃。
許靜的目光落在郵件發送鍵上,指尖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客廳里傳來周明遠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在往主臥門口挪動。王桂枝的鼾聲停了,變成壓抑的抽噎和咒罵。
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白薇薇發來的簡訊,很長,語氣卑微到了塵土裡,反覆道歉,說自己不該痴心妄想,不該打擾他的家庭,只求周明遠能念在舊情,最後幫襯一次,她兒子燒得厲害,住院押金不夠……
與此同時,許靜自己的手機也震了一下。是銀行APP的緊急通知提示。
她點開。
螢幕上彈出一條簡短卻信息量巨大的提醒:「您尾號xxxx的帳戶收到一筆跨行大額轉帳,金額:50,000,000.00元。匯款方:資本。備註:首期股權收購款。」
五千萬。
首期。
檯燈的光暈染在許靜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映不出半分波瀾。仿佛那只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她重新看向電腦螢幕,看向那封即將點燃戰火的郵件。
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叮——」
清脆的發送成功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幾乎同時。
「咚咚咚!」
主臥的門被敲響,周明遠故作溫柔又帶著急切的聲音傳來:「靜靜?靜靜你開開門,我們好好談談,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白薇薇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來往了!你看,她還發了道歉簡訊,我念給你聽……」
許靜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後。
她沒有開門。
只是對著門板,用足以讓外面兩個人聽清的音量,平靜地說道:
「周明遠,不用念了。」
「你的道歉,你的悔過,連同你和白薇薇那些破事——」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如冰刃破開凝固的空氣。
「我的律師,會帶著所有證據,在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你公司,和你,還有你的領導,『好好談談』。」
門外,瞬間死寂。
緊接著,是周明遠粗重、驚恐到變調的抽氣聲,和王桂枝驟然拔高的、悽厲的尖叫:
「許靜!你敢!!!」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
周明遠所在的市城建集團,第三分公司,小科長辦公室。
周明遠眼睛布滿血絲,頭髮凌亂,西裝皺巴巴的,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面。從昨晚聽到許靜那句話開始,他就沒合過眼。打電話給許靜,不通。發信息,不回。他想去許靜單位堵人,卻連她在哪個部門都不知道——這些年,他從未關心過。
他只能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許靜是嚇唬他的。她那麼軟弱,那麼顧家,怎麼可能真把事情做絕?律師?她哪來的錢請好律師?證據?那些轉帳記錄聊天記錄,說不定是偽造的!
對,一定是偽造的!她想逼我服軟!
周明遠不斷給自己心理暗示,試圖穩住狂跳的心臟。
九點整。
辦公室的門被禮貌地敲響了三下。
周明遠渾身一僵:「進……進來。」
門開了。
進來的卻不是平時找他簽文件的下屬。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沉穩而銳利。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高級皮質公文包。
身後跟著一位同樣穿著職業套裙、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助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和文件夾。
最後進來的,是面無表情的許靜。她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煙灰色西裝套裝,款式低調,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某個義大利小眾高定品牌的經典款,價格不菲。她沒化妝,素凈著一張臉,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與昨日那個穿著舊毛衣、神情疲憊的家庭主婦判若兩人。
周明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許靜那身衣服上——這衣服他見白薇薇在雜誌上羨慕過,當時還說至少要六位數。許靜怎麼可能有?
「周明遠先生?」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遞出一張燙金名片,聲音平穩有力,「我是正清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張正清。受我的當事人許靜女士委託,就您涉嫌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以及長期對她與女兒許薇實施冷暴力、嚴重損害家庭成員權益一事,與您進行正式交涉。」
名片輕飄飄落在周明遠桌上。
「正……正清律師事務所?」周明遠瞳孔驟然收縮。他再沒見識,也聽過這個名字。本市乃至全省最頂尖的律所,專打經濟類和婚姻家事類的疑難官司,收費高得嚇人,但勝率也高得嚇人。據說他們的合伙人從不輕易接案。
許靜怎麼可能請得動張正清?!
「許靜!你……你搞什麼鬼!」周明遠猛地站起來,指著許靜,色厲內荏,「你從哪裡找來的演員?想嚇唬我?我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趕緊帶著你的人滾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張律師身後的女助理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周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張律師的身份,您可以通過任何公開渠道核實。另外,我們今天來,除了交涉,也受許靜女士委託,向貴公司紀檢部門實名舉報您可能存在的生活作風問題及不正當經濟往來,相關資料已準備齊全。」
說著,她將一份薄薄的、但封面印著「舉報材料(摘要)」字樣的文件夾,輕輕放在了周明遠面前。
周明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顫抖著手想去翻,又不敢。
「許靜……老婆……我們……我們回家談,好不好?別在這裡……」周明遠的聲音帶上了哀求,額頭上冒出冷汗。他看見辦公室玻璃牆外,已經有好奇的同事在探頭探腦。
許靜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就在這裡談。周明遠,從你選擇把家醜帶到公司來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有今天。」
「我什麼時候……」周明遠下意識反駁,隨即想起昨天許薇演講後他打的那個電話,還有白薇薇昨晚和今早接連不斷的電話簡訊……他的手機,好像就放在桌上。
張律師適時地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點開一段音頻。
周明遠昨晚在陽台,用那種不耐煩又帶著隱秘優越感的語氣說的話,清晰地播放出來:「……白薇薇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來往了!你看,她還發了道歉簡訊……」
還有今早白薇薇最新的一條語音簡訊外放:「明遠哥,求你了,醫院催款了……寶寶一直哭……你說過會永遠照顧我們母子的……」
辦公室內外,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偷聽的同事,臉上都浮現出震驚、鄙夷、看好戲的複雜神色。
周明遠雙腿一軟,差點癱坐下去,慌忙扶住桌子,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不……不是這樣的……這是剪輯的!是誣陷!」他徒勞地嘶喊。
張律師收起平板,語氣依舊平穩:「周先生,關於證據的真實性與合法性,法庭上自然會有鑑定。今天我們來的主要目的,是向您正式送達律師函,並告知您我當事人的訴求。」
女助理從文件夾中取出兩份製作精良、蓋著律所鮮紅印章的文件,一份遞給周明遠,一份放在桌上。
「第一,我的當事人許靜女士,要求與您解除婚姻關係。」
「第二,基於您存在重大過錯,且在婚姻存續期間長期轉移、揮霍夫妻共同財產,我的當事人要求您凈身出戶,並追回您贈與第三者白薇薇的所有錢款,共計人民幣八十七萬五千四百元整。這是詳細清單。」
「第三,關於女兒許薇的撫養權,毫無爭議歸許靜女士所有。您需按照法律規定,支付撫養費至其獨立生活為止。」
「第四,關於您母親王桂枝女士長期占有、挪用許靜女士個人財產一事,我們已另行報案,相關證據已移交公安機關經濟偵查部門。」
每一條,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明遠心口。
凈身出戶?追回款項?報案?經濟偵查?
周明遠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看著那份清單,上面連三年前他給白薇薇兒子買的一個兩百塊的玩具車都記得清清楚楚。
「許靜……你……你早就計劃好了?你早就想跟我離婚了?」他猛地抬頭,眼神怨毒地盯著許靜,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許靜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周明遠,不是我計劃好了。」她緩緩說道,「是你們,一次一次,把路走絕了。」
她指了指那份舉報材料摘要:「順便通知你,你利用職務之便,為白薇薇弟弟介紹的那個違規建材項目,質檢報告已經出來了,嚴重不合格。發包方正在追究責任。你收的那五萬塊『好處費』,估計很快也會有人來找你『談談』。」
最後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明遠徹底崩潰了。他猛地撲到許靜面前,不是攻擊,而是想抓住她的手,涕淚橫流:「靜靜!老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能這麼狠!看在我們十年夫妻的份上!看在我媽年紀大了的份上!給我一次機會!我不能沒有工作!我不能坐牢啊!」
許靜後退一步,避開了他骯髒的手。
張律師擋在了她身前,語氣轉冷:「周先生,請控制您的情緒。現在是正式法律交涉時間。如果您對我當事人的訴求有異議,我們法庭上見。另外,關於您可能涉及的職務問題,與我當事人無關,請您自行處理。」
就在這時,分公司總經理和紀檢部門的負責人,臉色嚴肅地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周明遠,請你現在到紀檢辦公室來一趟,配合調查。」
周明遠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許靜不再看他一眼,對張律師微微點頭:「剩下的,辛苦您了。」
「分內之事,許總。」張律師客氣而恭敬地回應。
許總?
癱在地上的周明遠,捕捉到這個稱呼,茫然地抬起頭。
許靜已經轉身,在女助理的陪同下,向外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從容。
走廊里看熱鬧的同事自動分開一條路,眼神里充滿了驚疑、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們隱約聽見女助理低聲問:「許總,樓下『長風資本』的孫總約您十點半,關於AI醫療影像診斷項目的B輪融資……」
聲音漸行漸遠。
周明遠被兩名紀檢人員架起來,拖向辦公室。他最後看到的,是許靜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以及周圍同事那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無邊的悔恨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第七章
一周後。
許靜坐在「靜深科技」簡潔明亮的CEO辦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繁華的江景。
這間辦公室位於本市最貴的地段,但裝修風格卻極簡克制,除了必要的辦公家具和幾盆綠植,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唯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一幅小小的刺繡,繡著一叢幽蘭,那是許薇初中時手工課的作品。
許靜正在視頻會議,螢幕對面是歐洲一家頂尖醫療機構的負責人,雙方用流利的英語探討著技術落地的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