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還有,」她頓了頓,「那兩個哥哥,以後少聯繫。他們打電話要錢,你別理。讓他們找我。」
「找你了?」
「找了。一人借了二十萬,寫了借條,利息按銀行算。」
我愣住了。
「你借了?」
「借了。不借他們鬧你。」她笑了一下,「放心,借條寫死了,三年還清,還不上我就起訴。」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媽,」她看著我,「我不是你親生的,但我比他們親。你信不信?」
我看著她。
二十八年前,我抱著她從雪地里跑回家。
二十八年後的今天,她坐在我面前,跟我說「我不是你親生的,但我比他們親」。
我信。
我怎麼能不信。
「信。」我說。
她笑了。
笑得跟小時候一樣。
第十二章 冬至
冬至那天,北京下雪了。
曉竹請了半天假,說要在家包餃子。
「媽,你教我和面。」
「行。」
面和好了,餡調好了,我倆坐在餐桌前包餃子。
她包得歪歪扭扭,像一個個小元寶,又像一個個小耳朵。
我笑她,她也笑我。
「媽,你包的也不好看。」
「我包了幾十年了,就這手藝。」
「那我學不會是有原因的,遺傳。」
「遺傳什麼遺傳,你又沒我的基因。」
話說完,我愣了一下。
她倒是沒在意,繼續包她的歪餃子。
「媽,沒基因也是你閨女。這叫什麼?這叫命運。」
命運。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
那天晚上,餃子煮好了,我倆一人一大盤。
外面下著雪,屋裡暖烘烘的。
她吃著吃著,忽然說:「媽,明年冬至,還一起過。」
「好。」
「後年也是。」
「好。」
「以後每年都是。」
「好。」
她笑了,埋頭繼續吃。
我看著窗外的大雪,想起很多年前的冬至。
那時候老陳還在,志強志明還小,曉竹剛會走路。我包餃子,老陳燒火,三個孩子圍著桌子轉。曉竹伸手要抓生餃子,被我打了一下,哇哇哭。老陳把她抱起來,說「不哭不哭,媽壞,爸打她」。
那時候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但冬至這頓餃子,是一定要包的。白菜豬肉餡,肉少菜多,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
現在老陳不在了,志強志明也不在身邊,只有曉竹陪著我。
在北京,在暖氣房裡,在冬至的雪夜。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第十三章 年關
臘月二十八,老大打電話來了。
「媽,今年過年回來不?」
我握著電話,看了一眼旁邊的曉竹。
她正在看電視,聽見這話,轉過頭來。
「媽,你想回就回,我陪你。」
我想了想,對著電話說:「回,三十那天到。」
老大那邊沉默了一下。
「那曉竹呢?」
「曉竹也回。」
「哦。」他頓了一下,「行,那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曉竹問:「他怎麼了?吞吞吐吐的。」
「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是怕曉竹回去,遺產的事不好開口。
果然,大年三十那天,我們剛進家門,老大老二就來了。
不是來拜年的,是來要錢的。
「媽,那遺產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對,你給個準話,這錢什麼時候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兩個兒子。
一個頭髮白了一半,一個肚子挺得老高。一個比一個顯老,一個比一個顯窮。
曉竹站在旁邊,沒說話。
「錢的事不急,」我說,「先過年。」
「過年?」老二急了,「媽,我那邊債主天天堵門,過什麼年?」
老大也幫腔:「就是,媽,你就把錢分了,大家安心過年。」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那錢不分了。」
兩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
「我說,那錢不分了。留著給我養老。」
「媽!」老二騰地站起來,「你怎麼能這樣?那是我們的錢!」
「你們的錢?」曉竹終於開口,聲音很淡,「那是媽賣房子的錢,怎麼就是你們的了?」
老二瞪著她:「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有。」
我站起來,擋在曉竹前面。
「這錢是我的,我想給誰給誰,想什麼時候給什麼時候給。你們要是等不了,現在就給我滾。」
屋裡安靜了。
老大老二看著我,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媽,你……你被這野丫頭灌了什麼迷魂湯?」
「她沒有灌我迷魂湯,」我說,「她只是養了我二十八年的閨女。」
「我們也是你兒子!」
「兒子?」我笑了,「我腿疼的時候,你們在哪?我下不來床的時候,你們在哪?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不說話了。
「行了,」我擺擺手,「回去過年吧。錢的事,以後再說。」
他們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
曉竹走過來,扶著我坐下。
「媽,你別生氣。」
「沒生氣。」
「媽……」
「真沒生氣。」我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我看著窗外,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響。
「想明白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第十四章 年夜飯
那天晚上,我和曉竹兩個人吃的年夜飯。
老大沒來,老二也沒來。打了幾次電話,都說忙,走不開。
我懶得理他們。
曉竹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盤餃子。
「媽,嘗嘗這個,我按你教的方子做的。」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軟爛入味,肥而不膩。
「好吃。」我說。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多吃點。」
我們倆邊吃邊聊,從她小時候聊到現在,從老家聊到北京。
說到小時候的事,她忽然想起什麼。
「媽,你還記得嗎?我七歲那年,有同學罵我是野孩子,我哭著跑回家。你把我抱起來,說『你不是野孩子,你是媽的心頭肉』。」
我記得。
那天下著雨,她渾身濕透,趴在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把她抱得緊緊的,一遍一遍說,你是媽的心頭肉,誰也搶不走。
「我記得。」我說。
「那時候我就想,」她看著我,「這輩子,我就認你這個媽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傻孩子。」
「不傻。」她搖搖頭,「媽,你知道嗎?我後來見過我親媽。」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
「大三那年。她來學校找我,說當年是不得已,說想認我回去,說她現在條件好了,能給我更好的生活。」
我看著她,心跳得厲害。
「那……那你……」
「我沒認。」她說得很平靜,「我跟她說,我有媽了。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的還親。」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走的時候哭了。我看著她哭,心裡挺難受的,但我沒後悔。」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
「媽,這輩子我就認你。別人再好,跟我沒關係。」
我放下筷子,伸手抱住她。
「曉竹。」
「嗯?」
「媽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當你媽。」
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窗外的鞭炮聲更響了。
煙花在天上炸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
我們娘倆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第十五章 回京
初五那天,我們回了北京。
老大老二來送了,站在車門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們想說什麼,但我不想聽。
「回去吧。」我說,「有事打電話。」
「媽……」老大開口。
我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車子發動了。
從後視鏡里,我看見他們站在路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媽,」曉竹問,「你真不打算給他們錢了?」
我想了想。
「給,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他們真的需要的時候。」
她沒再問。
車子上了高速,兩邊的風景飛快地往後退。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老陳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說,素芬,我對不起你,這輩子讓你受苦了。
我說,不苦,三個孩子都大了,好日子在後頭呢。
他沒等到好日子。
我也以為我等不到了。
但現在,我坐在去北京的車上,旁邊是我閨女,前面是我後半輩子的家。
好日子,確實在後頭。
第十六章 新房
三月份,我們搬進了新家。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但收拾得很溫馨。曉竹按我的喜好布置的,沙發是軟的,床是硬的,窗簾是暖黃色的,陽光照進來,整個屋子都是亮的。
搬家那天,她特意買了鞭炮,在樓下放了一掛。
噼里啪啦的響,引來好多人圍觀。
「媽,這以後就是你的地盤了。」她指著門口,「你說了算。」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門牌,上面寫著「陳素芬」三個字。
眼眶有點熱。
「進來啊媽,」她拉我,「看看你房間。」
我的房間朝南,陽光最好。床上鋪著她新買的四件套,大紅的,上面繡著牡丹花,喜氣洋洋。
床頭柜上擺著一張照片。
是那年她考上大學,我們娘倆在縣城照相館拍的。她穿著新衣服,我穿著借來的外套,倆人都笑得很傻。
「這照片你還留著?」
「當然留著。」她坐到我旁邊,「媽,以後每年拍一張,攢多了做相冊。」
「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說要慶祝喬遷之喜。
我們倆又吃又喝,聊到很晚。
窗外的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我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那個雪夜。
如果那時候我沒把她抱起來,現在會是什麼樣?
我不敢想。
幸好我抱了。
幸好。
第十七章 日常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在北京住習慣了,認識了好幾個老姐妹,每天一起遛彎、買菜、跳廣場舞。有時候也約著去公園唱戲,我唱不了,就在旁邊聽,跟著打拍子。
曉竹還是忙,但比以前回來得早了。
有時候她會帶朋友回來吃飯,每次都提前打電話:「媽,我今天帶個朋友回來,你多做兩個菜。」
我知道她想讓我多接觸人,多熱鬧。
那些朋友都挺好的,嘴甜,會說話,一口一個「阿姨」叫得親熱。但我知道她們是曉竹的同事,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過我也不挑,有人陪著說說話,挺好。
有一次,她帶回來一個男的。
三十出頭,高高瘦瘦,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進門就喊阿姨好,還提了一兜水果。
吃飯的時候,他話不多,但一直給我夾菜。
「阿姨,您嘗嘗這個,曉竹說您愛吃魚。」
「阿姨,您喝湯,小心燙。」
我瞅著曉竹,她低著頭吃飯,臉有點紅。
吃完飯,他們去洗碗,我聽見廚房裡嘀嘀咕咕的。
「你媽挺好的。」
「那當然。」
「那她……對我印象怎麼樣?」
「不知道,你自己問。」
「我不敢。」
我忍不住笑了。
後來曉竹告訴我,那是她男朋友,談了兩年了,一直沒敢帶回來,怕我不喜歡。
「那你現在怎麼敢了?」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你說了,咱娘倆的事,以後都不藏著掖著。」
我點點頭。
「那小子還行。」
「真的?」
「就是太瘦了,你讓他多吃點。」
她笑了,笑著笑著抱了我一下。
「媽。」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北京,謝謝你陪著我,謝謝你是你。」
我拍拍她的背。
「傻孩子。」
第十八章 生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