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左臉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站在客廳中央,周圍坐滿了人——公公、婆婆、七大姑、八大姨,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滿桌的菜還冒著熱氣,春節聯歡晚會的背景音歡樂地響著,但這間屋子裡只有死寂。
小叔子馮濤站在我面前,右手剛收回,臉上的橫肉因為激動而顫抖。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裝什麼清高!你這種女人我見多了,不就是輛公交車嗎?我哥才走幾年,你就急著找下家?還他媽裝貞潔烈女!」
公公馮建國坐在主位,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婆婆張桂芬嗑著瓜子,嘴角撇了撇:「濤子說話是難聽了點,但話糙理不糙。小韻啊,你一個女人家,晚上總往外跑,鄰居們說閒話,我們馮家臉上也掛不住。」
我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發燙的臉頰。
然後,我笑了。
轉向主位上那個一直沉默的老人,我的聲音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爸,您聽見了。馮濤當眾打了我兩巴掌,罵我是『公交車』。這事兒,您說怎麼辦?」
01
馮濤被我這一問弄得愣了兩秒,隨即暴跳如雷:「你還敢問爸?你他媽——」
「閉嘴。」馮建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馮濤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訕訕退後半步,但眼睛還惡狠狠地瞪著我。
馮建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評估著損耗和價值。「小韻,濤子動手是不對。但你也該反思反思。一個寡婦,深更半夜不回家,跟男人在外面吃飯,被人拍到照片發到家族群里,你讓馮家的臉往哪兒擱?」
照片。
我心頭一冷。
三天前,我的確和一位男性客戶在高級餐廳談了一筆重要的理財合同。客戶是上市公司高管,時間寶貴,只能約在晚上。餐廳是透明玻璃牆,誰站在外面拍的照片?
「那是我的工作客戶。」我聲音平靜,「我們在談正事。」
「工作?」婆婆張桂芬嗤笑一聲,「你一個高中畢業的,能有什麼正經工作?不就是以前在銀行櫃檯數過兩年錢嗎?早被辭退了!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垂著眼,沒說話。
是啊,在馮家人眼裡,我陸韻就是個高中畢業、靠亡夫馮浩留下的那點撫恤金過活、偶爾打打零工的寡婦。馮浩三年前車禍去世,保險公司賠了八十萬,那筆錢一直由公公「代為保管」,說是怕我年輕守不住,被外人騙了。
這八十萬,加上我結婚時馮浩用我倆積蓄付首付買的那套小兩居——房產證上只寫了馮浩一個人的名字——構成了馮家人眼中,我賴以生存的全部資本。
也是他們始終想從我手裡摳出來的肥肉。
「嫂子,你也別狡辯了。」馮濤的老婆,我那個濃妝艷抹的弟媳李麗,陰陽怪氣地開口,「我們都看見了,照片里那男的,手都快搭你肩膀上了。談工作需要靠那麼近?浩哥才走三年,你就這麼耐不住寂寞?」
「就是!」另一個親戚幫腔,「小韻,不是我們說你,女人嘛,最重要的是名聲。你既然還頂著馮家兒媳的名頭,就該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我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虛偽、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臉,「怎麼才算安分守己?像媽希望的那樣,趕緊找個人改嫁,把這房子和浩子的撫恤金都『留給馮家』?還是像爸暗示的,讓我簽個協議,自願放棄浩子那套房子的繼承權,換你們『保我後半生衣食無憂』?」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婆婆張桂芬的臉色變了變。
公公馮建國的眼神沉了下去。
這些話,是他們私下跟我提過的。我以為至少會保留一點體面,不會在年關團聚、親戚滿座的時候撕破臉。
看來我高估了他們的底線。
也低估了他們想要那套房子和錢的急切。
馮浩去世後,那套位於老城區學區房的小兩居,市價從當初的一百二十萬,飆到了現在的兩百六十萬。而那八十萬撫恤金,三年下來,在公公「穩健」的投資下,據說已經變成了一百二十萬。
馮濤去年做生意虧了五十多萬,債主天天上門。李麗看中了一個高檔小區的樓盤,首付差一大截。
而我,一個無父無母、沒有強勢娘家撐腰的寡婦,成了他們眼裡最肥美、也最容易下口的獵物。
「陸韻!」馮建國猛地一拍桌子,「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馮家虧待你了?浩子走了,我們還讓你住著他的房子,沒趕你走!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當著親戚的面,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我輕輕吸了口氣,左臉還在隱隱作痛,「爸,媽,三個月前,你們是不是讓中介帶著人,來看過這套房子?說是幫朋友看看戶型。上周,你們是不是又問我,身份證和戶口本放哪兒了,說社區要統計什麼信息?」
婆婆眼神閃爍:「那……那都是正事!」
「正事?」我笑了,「需要背著我把房產證從抽屜里拿走,也是正事?」
空氣徹底凝固了。

馮濤和馮建國的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沒想到我會發現。
我當然會發現。自從他們第一次旁敲側擊讓我放棄房產,我就留了心。抽屜里放了不起眼的記號,房產證里夾了頭髮絲。頭髮絲不見了。
「你翻我們東西?!」馮濤搶先一步倒打一耙,「你他媽是不是想偷了房產證去賣房子?我早就說你沒安好心!」
惡人先告狀,玩得真溜。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臉,又看了看公公陰沉的眼神,婆婆躲閃的目光,還有周圍親戚們探究、好奇、甚至帶著點興奮看戲的表情。
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
也好。
這層虛偽的溫情面紗,早就該撕掉了。
「房產證我可以不要。」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浩子的撫恤金,我也可以不要。」
馮濤眼睛一亮。
婆婆張桂芬臉上瞬間湧上喜色,又強行壓下去,故作嚴肅:「小韻,你總算懂事了。你放心,媽不會虧待你,以後……」
「但是,」我打斷她,目光直直看向馮建國,「我有條件。」
馮建國眯起眼:「什麼條件?」
「第一,馮濤剛才打我的兩巴掌,我要他還回來。不是私下,就在這兒,當著所有親戚的面。」
「第二,罵我『公交車』這句話,我要他跪下,給我道歉。」
「第三,」我一字一句,「我要你們立字據,簽字畫押。從此以後,我和馮家,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你做夢!」馮濤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讓我給你跪下道歉?還打回來?陸韻,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一個剋死我哥的掃把星!給你臉了是吧!」
馮建國臉色鐵青:「陸韻,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關起門來說?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一家人?」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覺得無比諷刺,「一家人會算計我的房子和亡夫用命換來的錢?一家人會當眾扇我耳光,罵我下賤?馮建國,張桂芬,從你們開始打那筆撫恤金和房子主意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轉身,從隨身帶著的舊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厚。
「啪」的一聲,我把它扔在客廳的玻璃茶几上。
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這是什麼?」馮建國警惕地問。
「你們要的『字據』。」我平靜地說,「放棄遺產聲明,我已經請律師擬好了。只要你們滿足我那三個條件,我立刻簽字。房子,錢,都是你們馮家的。我陸韻,凈身出戶。」
凈身出戶。
四個字,像投入滾油的冰水,炸開了鍋。
親戚們交頭接耳,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和隱約的憐憫。在他們看來,我這是被逼瘋了,要賭氣,要把自己逼上絕路。
馮濤和李麗對視一眼,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婆婆張桂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馮建國一個眼神制止。
馮建國盯著那個文件袋,又盯著我,像是在權衡,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耍花樣。一個高中畢業的寡婦,能請得起律師?擬得出正規文件?
「你哪來的錢請律師?」他沉聲問。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我迎著他的目光,「條件我擺在這裡。答應,我們當場了斷。不答應……」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我們就換個玩法。」
02
「換個玩法?你嚇唬誰呢!」馮濤梗著脖子,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文件袋瞟。
李麗扯了扯他袖子,小聲嘀咕:「濤哥,要是真的……那房子和錢……」
馮濤舔了舔嘴唇,看向馮建國:「爸,你看她……」
馮建國沒理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老謀深算的眼睛裡閃著精光。「陸韻,你說你請了律師?哪個律所的?文件拿來我看看。」
「可以。」我上前一步,從文件袋裡抽出最上面兩份文件,遞了過去。

馮建國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
客廳里鴉雀無聲,只有他翻動紙張的沙沙聲。親戚們伸長了脖子,馮濤和李麗緊張地搓著手。
半晌,馮建國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文件是真的。
格式規範,條款清晰,甚至還有律師事務所的蓋章和律師的簽名——金誠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邵明軒。
馮建國早年做過小生意,見過些世面,知道金誠律所的名字,那是本市頂尖的商務律所,收費高昂。邵明軒這個名字,他隱約在本地財經新聞里見過,是專打經濟糾紛和遺產官司的大律師。
陸韻怎麼可能請得動這種人?
難道……她真的攀上了什麼高枝?就是照片里那個男人?
疑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在馮建國眼底閃過。但他很快穩住了。文件是真的又如何?內容對馮家極度有利。陸韻自願放棄一切,只要那兩個近乎羞辱的條件。
面子而已。
給她就是了。
只要拿到房子和錢,馮濤的債能還上,李麗看中的房子能買,剩下的還能存一大筆。至於陸韻,一個沒房子沒錢的孤女,以後是死是活,關馮家什麼事?
「爸,怎麼樣?」馮濤急切地問。
馮建國摘下老花鏡,緩緩開口:「文件……沒問題。」
馮濤和李麗瞬間喜形於色。
「但是,」馮建國話鋒一轉,看向我,「小韻,你真的想好了?凈身出戶,你以後怎麼辦?一個女人,沒個依靠……」
「我的以後,不勞馮家操心。」我打斷他虛偽的關懷,「我的條件,你們答不答應?」
馮建國沉吟著,像是在做艱難的決定。他看向馮濤,嘆了口氣:「濤子,你剛才……確實太衝動了。給你嫂子道個歉吧。」
「爸!」馮濤不敢置信。
「道歉!」馮建國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馮濤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李麗在旁邊使勁掐他胳膊,用眼神示意他:房子!錢!
幾秒鐘的掙扎後,馮濤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聲音含糊,毫無誠意。
「跪下。」我吐出兩個字。
「陸韻你別太過分!」馮濤怒吼。
「條件就是這麼說的。」我寸步不讓,「要麼跪下道歉,扇回兩巴掌,我簽字。要麼,免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