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濤子!」馮建國喝道,眼神凌厲。他轉向我,語氣放緩,帶著長輩的「寬容」:「小韻,跪下就太傷和氣了。讓濤子給你鞠躬,鄭重道歉,行不行?打人……畢竟不好看,傳出去對你們倆名聲都不好。你看,親戚們都看著呢。」
親戚們紛紛附和:
「是啊小韻,差不多得了。」
「濤子知道錯了。」
「一家人,何必鬧這麼僵。」
「你一個女的,讓人下跪,傳出去也不好聽。」
道德綁架,和稀泥,永遠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我安靜地聽著,等聲音漸漸小了,才開口:「剛才馮濤打我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勸他『一家人別動手』?他罵我『公交車』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覺得『傳出去不好聽』?」
眾人啞然。
我看向馮建國:「條件,我不改。答應,就做。不答應,我立刻帶著文件走人。至於房子和錢……」
我笑了笑,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馮建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沒想到我這麼油鹽不進。
「好!好!陸韻,你有種!」馮濤突然暴起,指著我的鼻子,「不就是跪下嗎?老子跪!就當給我哥上墳了!兩巴掌是吧?來!你打!使勁打!打完趕緊給老子簽字滾蛋!」
他說著,真的往前走了兩步,作勢要跪,臉上是豁出去的獰笑。
「等等。」我出聲制止。

馮濤動作一頓,以為我慫了,臉上露出譏諷:「怎麼?怕了?不敢打了?」
「順序錯了。」我平靜地說,「你先跪下,為你剛才的污言穢語道歉。道完歉,我再打。打完,我簽字。」
馮濤的表情僵住了。
這細微的順序差別,把「等價交換」變成了徹底的羞辱。他要先低下他的頭,承認他的卑劣。
「陸韻!你耍我!」他眼睛都紅了。
「條件一直很清楚。」我看向馮建國,「做,還是不做?」
所有的壓力,都回到了馮建國身上。
他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讓自己的兒子給兒媳下跪,這臉丟大了。可……兩百六十萬的房子,一百二十萬的現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濤子,」他聲音乾澀,「按你嫂子說的做。」
「爸!」馮濤徹底崩潰了。
「跪下!」馮建國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亂跳,「給你嫂子道歉!為你那張臭嘴!」
馮濤渾身一顫,看著父親從未有過的嚴厲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李麗哀求焦急的目光,最後,他扭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裡面充滿了怨毒。
他膝蓋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頭,卻高高昂著,死死瞪著我。
「對不起。」三個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客廳里落針可聞。親戚們屏住呼吸,有人尷尬地別開臉,有人卻看得津津有味。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抬起手。
「啪!」
第一巴掌,用盡了全力,甩在他左臉上。聲音清脆響亮,把他打得頭猛地一偏。
「這一巴掌,是還你剛才打我的。」
他捂著臉,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和不敢置信的暴怒,似乎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啪!」
第二巴掌,緊跟著落下,打在他右臉。
「這一巴掌,是教你以後嘴上積德,別隨便侮辱女性。」
馮濤兩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我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轉身,不再看他。
走到茶几邊,拿起筆,在《自願放棄遺產繼承聲明書》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陸韻。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簽完,我把文件推到馮建國面前。
「該你們了。」我說,「監護人簽字,按手印。然後,把我簽好字的這份,和房產證、還有撫恤金帳戶的所有資料,當場給我。」
馮建國看著簽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還沒起來的兒子,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但他還是拿起了筆。
「建國,真要簽啊?」張桂芬有些不安地小聲問。
「閉嘴!」馮建國低吼一聲,在監護人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紅手印。
李麗早就機靈地跑進裡屋,拿出了房產證和一個厚厚的銀行文件袋。
馮建國檢查了一遍我簽的文件,確認無誤,把房產證和文件袋推過來。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存摺、銀行卡、以及這幾年的銀行流水明細。粗略翻看,帳戶餘額確實顯示有一百二十多萬。
「現在,你可以走了吧?」馮建國冷冷地說,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髒。
我把所有東西收進自己的帆布包,拉好拉鏈。
然後,在所有人以為事情終於結束、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我抬起頭,看向馮建國,問了一個問題:
「爸,馮浩車禍那八十萬賠償金,保險公司是打到我卡上的,對吧?」
馮建國皺眉:「是又怎麼樣?後來不是轉到我的帳戶,由我統一管理投資了嗎?流水你也看到了,現在增值到了一百二十萬,我們馮家沒虧待你!」
「嗯,看到了。」我點點頭,從帆布包的另一個夾層里,又掏出一個更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這個袋子一出來,馮建國的眼皮猛地一跳。
我有種預感,他費盡心機想掩蓋的東西,終於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03
「這又是什麼?」馮建國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袋子裡先抽出一份文件,遞給離我最近的一個堂姑。「姑,您識字,麻煩您幫我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堂姑狐疑地接過,看了幾眼,臉色漸漸變了。
「這……這是……」她看看文件,又看看馮建國,眼神驚疑不定。
「姑,念出來,大聲點,讓大家都聽聽。」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堂姑咽了口唾沫,磕磕絆絆地念道:「《人身保險金給付通知書》……被保險人:馮浩……受益人:陸韻……保險金額:人民幣……三……三百萬元整……」
「三百……萬?」
「不是八十萬嗎?」
「我的天……」
客廳里炸開了鍋。親戚們全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看看堂姑手裡的文件,又看看馮建國。
馮建國的臉,在聽到「三百萬元整」時,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婆婆張桂芬「噌」地站起來,尖聲道:「假的!這文件是假的!陸韻,你從哪兒偽造的這東西!浩子的賠償金明明只有八十萬!」
「偽造?」我又從袋子裡抽出幾張紙,「這是保險公司當年的轉帳記錄回單,收款帳戶是我的銀行卡,尾號,金額三百萬。這是銀行蓋章的流水,清晰顯示三百萬到帳。需要我現在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的客服,或者去銀行櫃檯查詢驗證嗎?」
張桂芬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地看著馮建國。
馮建國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手指都在哆嗦:「陸韻!你……你一直都知道?!你一直在演戲?!」
「我知道。」我承認得很乾脆,「馮浩出事後的第三天,我就收到了保險公司的通知和全額賠付款。他買的是一份高額意外險,我是唯一受益人。這件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因為當時我傷心過度,住了院。」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馮濤和李麗同樣震驚的臉。
「等我出院回家,爸,您和媽就來安慰我,說怕我年輕,守著這麼大筆錢不安全,容易被騙,提出由您『代為保管』。您還說,保險公司那邊手續複雜,賠償金分批下發,先給了八十萬,剩下的後續再處理。」
「我當時,真的信了。」我笑了笑,笑容里沒有溫度,「我以為,失去了馮浩,至少他的家人還是我的家人,會替我著想。所以,當您提出把那八十萬——哦,在您嘴裡是『全部賠償金』——轉到您帳戶進行『穩健投資』時,我雖然覺得有點不安,但還是同意了。我想著,一家人,沒必要計較。」
「可我沒想到,」我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八十萬,只是三百萬里的一部分。更沒想到,您所謂的『穩健投資』,就是拿著我的錢,去填馮濤生意上的窟窿,去給李麗買奢侈品,去滿足你們一家人的揮霍!」
「你胡說八道!」馮濤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帶著巴掌印,氣急敗壞地喊,「爸拿你的錢是替你投資!那些流水都是真的!錢都增值了!」
「增值?」我又從袋子裡拿出一份厚厚的、裝訂整齊的文件,摔在茶几上。
「這是我委託專業審計公司,對那個『撫恤金專用帳戶』過去三年所有資金往來做的 forensic accounting(法務會計)報告。」
我吐出一個專業術語,看到馮建國瞳孔驟然收縮。
「報告顯示,帳戶初始轉入八十萬。但在隨後的三年里,共有十七筆大額非正常支出,累計金額一百零五萬。其中,四十二萬轉入馮濤的個人帳戶,備註『生意周轉』;二十八萬用於購買各類奢侈品,包括但不限於包包、手錶、首飾,購買者簽名為李麗;另有二十萬,用於支付馮濤那輛寶馬車的首付和貸款;還有十五萬,以『家庭開支』、『人情往來』等名義提現,去向不明。」
我一口氣說完,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厚厚的審計報告上,又轉向面如死灰的馮建國和張桂芬。
「而所謂的『增值』到一百二十萬,」我拿起剛才他們給我的銀行流水,指著最後一行,「是因為在一個月前,有一筆一百四十萬的款項,從馮建國先生的另一個私人帳戶,緊急轉入這個『撫恤金帳戶』。為什麼突然轉入?因為你們知道,年關難過,親戚聚會,我一定會問到這筆錢,你們必須讓餘額『好看』點,才能繼續忽悠我簽下放棄一切的文件。」
「那……那一百四十萬是哪來的?」一個親戚忍不住小聲問。
「問得好。」我從袋子裡拿出最後一份文件,一份抵押合同複印件,「這是馮建國先生,用我和馮浩婚後共同購買的那套學區房作為抵押,向小額貸款公司借款一百五十萬的合同。借款日期,正好是一個月前。借款用途:家庭應急。」
「嗡——」
親戚們徹底譁然。
他們聽明白了。
馮家人,不僅私吞了陸韻二百二十萬的賠償金(三百萬減去最初給的八十萬),還拿陸韻的房子去抵押借了高利貸,然後用借來的錢,偽造帳戶餘額,企圖騙陸韻簽下放棄一切的文件!
一旦陸韻簽了字,她不僅拿不回被私吞的二百二十萬,還要背上一百五十萬的高利貸!而那套房子,也會因為還不上貸款而被收走!
真正的凈身出戶,負債纍纍!
「毒……太毒了……」剛才念保險單的堂姑,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馮建國,「建國,你們……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小韻?浩子才走了三年啊!」
「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另一個親戚憤憤道。
「難怪逼著人下跪道歉也要簽字,原來簽了字就拿不回錢還要背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