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錢
李桂香拿到診斷書那天，天很晴。
縣醫院的走廊里擠滿了人，有哭的，有喊的，有舉著輸液瓶到處找座位的。她攥著那張薄薄的紙，靠牆站了足足十分鐘，一動沒動。
旁邊一個年輕護士端著托盤經過，看她臉色不對，停下來問了一句：「阿姨，您沒事吧？」
李桂香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沒事。」
她把那張紙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一步一步走出醫院。
外面太陽很大，曬得人頭皮發麻。她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坐上那趟跑了二十年的公交，回了家。
家裡很安靜。
三間平房，一個小院，院裡有棵老槐樹。這房子是她和老周結婚那年蓋的，一磚一瓦都是兩個人親手壘起來的。老周走了十二年，房子還在，樹還在，就她一個人了。
李桂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老槐樹發獃。
槐花開過了，落了一地白。她懶得掃，就那麼踩著走過去，進了屋。
她在床頭坐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診斷書，又看了一遍。
「胃癌晚期，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大意是手術費用大概十五萬，後續化療放療還要十幾萬，總共三十萬左右。
三十萬。
李桂香把這幾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有一張存摺，裡面是攢了二十年的養老錢，八萬六。還有兩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出租那套一個月收八百塊，一年九千六。
把房子賣了，大概能湊個百八十萬。
但那是留給三個兒子的。
老周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桂香，咱這輩子就這點東西，一定得留給兒子。他們日子過得緊巴，咱們當老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答應了。
十二年了，她一分錢沒動，就等著哪天閉眼之前，把錢分給他們。
現在她還沒閉眼，病先來了。
三十萬。
如果拿去治病，留給兒子的就少了三十萬。
如果不治，這三十萬就能省下來。
李桂香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下來，才起身去開了燈。
她煮了一碗面，沒吃完。
晚上九點，她拿起手機，給三個兒子打了電話。
第一個打給大兒子周建國。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那邊鬧哄哄的，像是在打麻將。
「媽？啥事？」
「建國，你明天有空沒？回來一趟，媽有事跟你們說。」
「啥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大事，得當面說。」
周建國那邊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聽出她語氣不對。
「行，我明天回去。」
掛了。
第二個打給二兒子周建軍。
響了很久，沒人接。
李桂香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她發了條簡訊：「建軍，明天回家一趟，媽有事說。」
等了十分鐘，沒回。
第三個打給三兒子周建民。
這回接得快，但那邊傳來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一聽就是在打遊戲。
「媽？啥事？」
「建民，明天有空沒？回來一趟。」
「明天？我約了人打副本，走不開啊。」
「你哥他們都回來，就缺你。」
周建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行行行，我明天下午過去。」
掛了。
李桂香放下手機，又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影子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三個兒子還小，蘇念也小。她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白天去磚廠搬磚，晚上回來做飯洗衣。大冬天的，孩子們擠在一張床上睡，她坐在床邊納鞋底，納著納著就睡著了。
那時候窮得叮噹響，但孩子們都在身邊，她覺得值。
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各過各的日子，一年也見不著幾回。
她一個人守著這三間老房子，守著那棵老槐樹，守著老周的遺像。
值不值？
她不知道。
---
第二天上午，大兒子周建國最先到。
騎著那輛破電動車，進門就問：「媽，什麼事這麼急？」
李桂香沒說話，把那張診斷書遞過去。
周建國接過來，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胃癌？」
「嗯。」
「晚期？」
「嗯。」
周建國抬起頭，看著她，第一句話是：「錢呢？治不治？」
李桂香看著他，沒說話。
周建國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問問。你知道我情況，下崗三年了，現在開黑車，一個月掙兩千八，老婆孩子要養，實在拿不出……」
「我知道。」李桂香打斷他，「我沒讓你拿錢。」
周建國愣了一下。
「那你是……」
「等人齊了說。」
十點多，二兒子周建軍到了。
進門就嚷嚷：「堵車堵車，媽的這破縣城天天堵。」
他看見茶几上的診斷書，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問：「媽，你那兩套房子是不是該過戶了？」
李桂香眼皮跳了一下。
周建國瞪了他一眼：「建軍！」
周建軍無所謂地聳聳肩：「我說的是實話。媽這病，萬一……到時候房子怎麼分？不得早點說清楚？」
李桂香看著他，忽然想起老周生前說過的話。
「建軍這孩子，最像我。不是像我的好，是像我的孬。」
老周年輕時也愛賭，輸了不少錢，後來戒了。但周建軍沒戒，越賭越大，欠了一屁股債。這些年李桂香幫他還了不知道多少，每次都說最後一次，每次都有下一次。
中午十二點，三兒子周建民到了。
進門就往沙發上一癱，掏出手機開始玩，頭都沒抬。
「媽，啥事？快點說，我下午還有活動。」
李桂香看著他。
三十四歲了，沒結婚，沒工作，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每個月還跟李桂香要零花錢。不給就鬧，鬧完了繼續躺。
李桂香有時候想，這到底是誰欠誰的？
她生的，她養的，她慣的。
現在她快死了，這三個兒子坐她面前，一個盯著她的房子，一個盯著她的存款，一個連眼皮都懶得抬。
「叫你們來，」她開口，聲音很慢，「是想說遺產的事。」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咱家就這點東西：兩套老房子，一套我住的，一套出租的。加上這些年攢的存款，總共能湊個百八十萬。我昨天找了中介估價，兩套房子能賣一百五十萬左右，加上存款，統共大概一百八十萬。」
她頓了頓。
「這錢，你們三個平分。一人六十萬。」
屋裡安靜了一秒。
周建軍第一個開口：「媽，你不是說兩套房子能賣一百五十萬嗎？加上存款八萬六，那是一百五十八萬六，三份分怎麼分？」
李桂香看著他。
「房子還沒賣，賣多少算多少。多的你們多分，少的你們少分。」
周建軍不說話了。
周建國咽了口唾沫：「媽，那你那病……」
「不治了。」
三個人都愣住了。
「媽！」周建國站起來，「不治怎麼行？」
李桂香看著他。
剛才問錢的時候，他沒這麼激動。
「治不治都一樣，」她說，「晚期了，花再多錢也是打水漂。不如留著給你們。」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建軍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
周建民從沙發上坐起來，終於把手機放下了。
「媽，你說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賣房？」
「下周就去辦。」
三個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掩飾不住的神色。
李桂香看在眼裡，心裡一片冰涼。
「還有一件事，」她說，「蘇念那邊……我一分不給。」
安靜了兩秒。
周建軍第一個反應過來：「媽，你說那個野丫頭？」
「她不是野丫頭。」
「怎麼不是？撿來的，養了十二年又被送走了，那不是野丫頭是什麼？」
李桂香看著他，眼神很冷。
「當年為什麼送走她，你不知道？」
周建軍被噎住了。
那年蘇念十二歲，剛考上縣城的初中。成績好，老師說這孩子有出息，一定要供。李桂香也想供，可是三個兒子不樂意了。
老大說：「媽，你供她念書，將來她嫁人了，錢不都便宜了別人家？」
老二說：「就是，我們才是你親生的，你不給我們攢錢，給個外人花？」
老三那時候小，也跟著起鬨：「不給不給，就不給！」
鬧了半個月，李桂香沒辦法，託人找了個遠房親戚，那親戚結婚多年沒孩子，願意領養。
蘇念被帶走那天，沒有哭，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李桂香記了十八年。
「行了，」周建國打圓場，「媽說不給就不給，那是她的錢。咱們做兒子的，聽媽的。」
李桂香沒說話。
那天下午，他們商量了賣房的事。
周建軍說要快，房子掛出去馬上賣，別拖。周建國說等等，也許能賣高點。周建民說隨便，快點就行。
李桂香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晚上他們走了，屋裡又安靜下來。
李桂香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坐到半夜。
月亮升起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她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那張診斷書還在。
三十萬。
如果治，能多活幾年。
如果不治，就能給兒子們多留三十萬。
她閉上眼睛，想起老周臨死前的話。
「桂香，咱這輩子就這點東西，一定得留給兒子。」
她睜開眼，站起身，進了屋。
第二天，她去房產中介掛了牌。
房子賣得比想像中快。
掛牌第三天，有人看中了那套出租的，出價七十五萬。掛牌第五天，另一套也賣出去了，出價八十二萬。
兩套房子，一共一百五十七萬。
加上存款八萬六，總共一百六十五萬六千。
李桂香把錢轉到一張卡上，然後打電話把三個兒子叫來。
分錢那天，她特意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三個兒子到齊了，坐在沙發上，眼睛都盯著那張銀行卡。
李桂香把卡拿在手裡，看著他們。
「這錢，你們三個平分。建國五十五萬，建軍五十五萬，建民五十五萬。剩下的六千，我留著辦後事。」
周建國皺了一下眉：「媽，六千夠嗎？」
「夠了。骨灰盒買個便宜的，墳也不用修，把我跟你爸埋一塊就行。」
周建軍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媽，錢怎麼轉？微信還是支付寶？」
李桂香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諷刺，就是很奇怪。
「建軍，你欠的那些賭債，這回能還清了吧？」
周建軍臉色一僵：「媽，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李桂香收回目光，「這錢是留給你們過日子的，不是拿去扔賭桌上的。你要再賭，早晚有一天輸得精光。」
周建軍低下頭，沒說話。
周建民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
李桂香把卡放在茶几上。
「密碼是你們爸的生日。一人五十五萬，自己轉吧。」
周建軍第一個衝上去，拿起手機開始操作。
周建國猶豫了一下，也掏出手機。
周建民最後一個，不緊不慢的，一邊轉錢一邊還在打遊戲。
李桂香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小，圍著她轉，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她做飯，他們在院子裡玩，跑得滿頭大汗。她喊一聲「吃飯了」，三個孩子就衝進來，搶著坐位置。
現在他們坐在她面前，一人拿著一個手機，忙著轉錢。
沒人抬頭看她。
「行了，」她站起來，「錢轉完了就回去吧。我有點累，想歇會兒。」
方茗紅 • 72K次觀看
楓葉飛 • 143K次觀看
武巧輝 • 113K次觀看
燕晶伊 • 56K次觀看
申振蓓 • 66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