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
周建國站起來:「媽,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打電話。」
周建軍跟著站起來:「媽,我走了啊,改天來看你。」
周建民連站都沒站,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在看手機。
門關上,屋裡空了。
李桂香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屋裡也暗下來,她沒開燈。
就那麼坐著,一直到天黑透。
晚上九點多,她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舊鐵盒,生了銹,蓋子快打不開了。
她費了好大勁撬開,裡面是一沓發黃的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她和蘇念的合照。
十二歲的蘇念,穿著借來的紅棉襖,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她站在旁邊,也笑著,皺紋還沒那麼多,頭髮還沒那麼白。
那是她們唯一一張合照。
縣城照相館拍的,五塊錢。
李桂香把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揣進口袋,拿出老年機,翻到那個十八年沒撥過的號碼。
備註:念念。
她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
然後通了。
那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喂?」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李桂香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
「您好,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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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借錢
「您好,哪位?」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子,隔著電話線,慢慢割在李桂香心口上。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說,念念,是我。
她想說,念念,我是那個把你養到十二歲的人。
她想說,念念,媽快死了。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而是帶著一絲遲疑,一絲不確定。
「……李桂香?」
李桂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是、是我……」她聲音發顫,像風中的枯葉,「念念,是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剛才更長。
長到李桂香以為電話已經被掛斷了,才聽見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然後那聲音恢復了平靜:「有事嗎?」
有事嗎。
李桂香攥緊了手裡那張發黃的照片,照片角被她攥得皺了起來。
「念念,」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媽想問你借點錢。」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媽……媽得了胃癌,晚期。要手術,要化療,要三十萬。你三個哥哥……他們、他們剛分了錢,都忙,顧不上我。媽實在沒辦法了,才……」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流了滿臉,鼻涕也下來了,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
「念念,媽知道不該打這個電話。當年媽把你送走,是媽對不起你。媽沒臉找你,真的沒臉。但媽實在沒辦法了,實在沒辦法了……」
她開始重複「沒辦法」這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像魔怔了似的。
「要多少?」
那個聲音突然打斷她。
李桂香愣住了。
「什、什麼?」
「我問你要多少。」
「三……三十萬。」
「卡號發我。」
「念念,我……」
「卡號發我。明天到帳。」
「念念,媽一定會還你的……」
「不用還。」
電話掛了。
李桂香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半天沒動。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她低下頭,看著那條還沒發的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念念,媽卡號是……」
打完,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十八年前蘇念被帶走時的背影,一會兒是剛才那句「您好哪位」,一會兒是那句冷冷的「不用還」。
她睡不著。
凌晨兩點,手機亮了。
是簡訊提示:尾號3821的銀行卡到帳500000.00元。
李桂香猛地坐起來,瞪大眼睛看著那串數字。
五十萬。
不是三十萬。
是五十萬。
她數了三遍,確認沒看錯。
然後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手術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剩下的錢請個護工,別指望你那三個兒子。」
李桂香看著這條簡訊,眼淚又下來了。
她抖著手打字:「念念,太多了,媽不能要……」
發送。
對方秒回:「十二年的飯錢,不夠。」
李桂香握著手機,哭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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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開了。
不是李桂香說的,是她那個大嘴巴的二兒子周建軍。
他昨天分了五十五萬,今天一大早就去麻將館顯擺。牌桌上有人問:「建軍,今天手氣不錯啊?」他脖子一梗:「那當然,我媽剛分了五十五萬,能不手氣好?」
結果打到一半,不知道誰說了句:「建軍,聽說你媽卡里又多了五十萬?」
周建軍愣住了。
他當場給周建國打電話:「大哥,媽卡里又多了五十萬,你知道嗎?」
周建國也不知道。
周建民更不知道。
十點不到,三個人前後腳衝進了李桂香家。
周建軍第一個進門,門差點被他撞下來。
「媽!」他扯著嗓子喊,「聽說你卡里又多了五十萬?」
李桂香正在收拾住院的行李,頭也沒抬:「誰告訴你的?」
「你別管誰告訴的,是不是真的?」
「是。」
「錢呢?」
「花了。」
「花了?」周建軍的聲音高了八度,「花什麼了要五十萬?」
「看病。」
「看病?」周建民湊過來,「媽你不是說不治了嗎?說留著錢給我們?」
李桂香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周建民被這眼神看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不治的時候,」李桂香一字一句地說,「你們誰說過一句『媽你治吧,錢我們湊』?」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建國,」李桂香看向老大,「你說沒有?」
周建國低下頭。
「建軍,你說沒有?」
周建軍別過臉。
「建民,你連眼皮都沒抬。」
周建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桂香站起來。
她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但這一刻,三個一米七幾的兒子,硬是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我活了六十八年,生了三個兒子,養了一個閨女。臨死了,閨女給了五十萬,親兒子在問錢花哪了。」
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行了,都走吧。我下午住院,不用你們送。」
周建國急了:「媽,那錢到底哪來的?你是不是借高利貸了?」
「不是。」
「那誰借你的?」
李桂香沒說話。
「媽!」周建軍也急了,「你說話呀!萬一是什麼騙子,到時候錢沒了,債還得我們還!」
李桂香看著他,忽然問:「建軍,你昨天分了五十五萬,今天還剩多少?」
周建軍臉色一變。
「是不是又去還賭債了?」
「媽,你別瞎說……」
「我瞎說?」李桂香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扔在茶几上,「這是你上個月跟我借錢的借條,三萬塊,說還債用。你三個哥哥里,你最像你那個死鬼爹,沾賭就忘命。」
周建軍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又說不出話。
周建國打圓場:「媽,建軍的事以後再說,現在關鍵是那五十萬……」
「建國,」李桂香打斷他,「你下崗三年了,一直說找工作,找到了嗎?」
周建國愣住了。
「你媽病了,你來看過幾回?你媽住院,你說廠里忙,忙什麼?忙著打麻將?」
周建國不說話了。
李桂香看向周建民。
老三往後縮了縮。
「建民,你今年三十四了,從畢業就沒正經上過班。天天窩家裡打遊戲,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你媽死了誰養你?」
周建民低著頭,不敢看她。
李桂香嘆了口氣。
「那五十萬,是蘇念借的。」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念?」周建軍第一個反應過來,「那個野……那個被你送走的丫頭?」
「是。」
「她哪來五十萬?」
「她工作掙的。」
「做什麼工作能掙五十萬?」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借?」
李桂香看著他,忽然笑了。
「建軍,你是我親兒子,我打電話跟你借錢,你接了嗎?」
周建軍臉色一僵。
「昨天我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建國,沒接。第二個打給你,接了,說沒錢,掛了。第三個打給建民,他手機打不通。」
她頓了頓。
「我沒辦法了,才打給她。她接了,問我要多少,我說三十萬,她轉了五十萬。」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行了,」李桂香拎起那個破舊的行李袋,「我走了。你們誰也別送。」
她推開門,走進陽光里。
三個兒子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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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李桂香住進了縣人民醫院。
外科住院部,6樓,12床。六人間,靠窗的位置。
她躺在那張窄窄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發獃。
窗外是住院部的後院,有幾棵法桐,葉子黃了一半。有幾個病人在下面遛彎,穿著病號服,慢吞吞地走。
隔壁床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結腸癌,剛做完手術,她閨女在旁邊伺候著,一會兒喂水一會兒擦汗,殷勤得很。
李桂香看著,心裡空落落的。
她想起蘇念小時候。
那年蘇念六歲,發高燒,她背著走八里地去醫院。路上雪大,一腳深一腳淺,蘇念趴在她背上,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媽,媽」。
她那時候想,這孩子,這輩子就是我的了。
誰知道十二年後,她會親手把她送走。
晚上七點,護士進來量體溫,做術前檢查。
「李桂香,明天早上第一台手術,晚上十點以後別吃東西別喝水。」
「好。」
護士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隔壁床的老太太睡著了,她閨女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李桂香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翻到那條到帳簡訊,看了很久。
五十萬。
夠手術,夠化療,夠請護工,夠買藥。
她想了想,給那個號碼發了條信息:
「念念,手術定了,明天上午九點。你忙的話不用來,媽沒事。」
發送。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她想,她肯定很忙,不會來的。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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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李桂香被推進了手術室。
八點五十分,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九點整,麻醉師給她紮上針,讓她數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數到七的時候,她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回到十八年前那個冬天。
大雪天,她站在村口,看著一輛麵包車越開越遠。車后座有個小女孩,趴在車窗上,一直回頭看。
她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雪落了她滿頭滿身。
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人拉她的袖子。
她低頭一看,是蘇念。
十二歲的蘇念,穿著那件借來的紅棉襖,仰著臉看她。
「媽,你怎麼不追我?」
李桂香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蘇念笑了。
那笑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媽,你別哭,」她說,「我回來啦。」
李桂香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刺眼的白熾燈。
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動不了。
旁邊有人。
一個女人。
瘦瘦的,高高的,穿著件黑色大衣,背對著她,站在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