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李桂香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那個女人轉過身來。
二十八歲的蘇念,站在她面前。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已經不是十二歲那個小女孩了。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走過來,低下頭,看著床上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老人。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媽,我回來了。」
李桂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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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很厲害。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流到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她動不了,渾身都動不了,只能躺在那,看著站在床邊的蘇念。
蘇念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李桂香哭。
過了很久,李桂香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念……念念……」
蘇念「嗯」了一聲。
「你……你怎麼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李桂香愣住了。
她什麼時候讓蘇念來的?
她只是發了條信息,說「你忙的話不用來」……
蘇念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淡淡地說:「你要是不想讓我來,就不會發那條信息。」
李桂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在床邊坐下來。
她伸出手,握住李桂香那隻沒打點滴的手。
那手很涼,很瘦,皮包著骨頭,青筋一根一根的。
「瘦了。」她說。
李桂香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念念……媽對不起你……」
「別說了。」
「媽真的對不起你,當年……」
「我說別說了。」
蘇念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冷得像刀子。
李桂香閉上了嘴。
病房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和她閨女已經醒了,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那個閨女的眼神里滿是好奇,大概在想,這母女倆什麼情況?
蘇念沒理她們。
她就那麼握著李桂香的手,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當年你把我送走的時候,我在車上看你。你站在雪地里,一動沒動。我以為你會追,你沒有。」
李桂香的心猛地揪緊了。
「我到了那戶人家,第一天晚上就跑了。我不認識路,也不知道往哪跑,就是不想待在那。跑了一夜,被他們找回去,打了一頓。」
李桂香的眼淚又流下來。
「後來我又跑過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每次都被打。後來我不跑了,因為我發現,沒有人來找我。」
蘇念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等你來找我,等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我明白了,你不會來。」
李桂香嘴唇哆嗦著:「念念……媽……」
「你知道那戶人家是幹什麼的嗎?」
李桂香愣住了。
「那男的是酒鬼,喝醉了就打人。那女的是人販子,專門拐小孩。她領養我,不是因為沒有孩子,是因為她手裡的貨不夠了,想把我養大一點再賣。」
李桂香的臉刷地白了。
「她養了我兩年,十四歲那年,把我賣給了一個老頭子。那老頭子六十七了,想買個年輕媳婦。」
「不……」
「我跑出來了。」蘇念說,「從那個老頭子家跑出來,在大街上走了三天三夜。後來被警察送了收容所,收容所查不到我的信息,又把我送回那個女的家裡。」
她頓了頓。
「你猜那個女的怎麼對我的?」
李桂香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她用燒紅的烙鐵燙我,讓我記住,以後再跑,就把我腿打斷。」
蘇念掀開袖子。
手臂內側,有一塊巴掌大的疤。
猙獰的,扭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燙過。
李桂香看著那塊疤,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念念……念念……」她只會重複這個名字,一遍一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蘇念把袖子放下來。
「後來我又跑過一次。那次我差點死了,被一個老太太救了。老太太把我送到派出所,查了很久,查到我的信息——查不到。因為當年你把我送走的時候,根本沒辦手續,我就是個黑戶。」
她看著李桂香。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桂香說不出話。
「意味著這個世界上沒有我。我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經不敢看了,背過身去假裝睡覺。她閨女低著頭,眼眶紅紅的。
蘇念站起來。
「後來我被送去福利院,在那裡待了三年。十七歲那年,有人來福利院找我。你猜是誰?」
李桂香搖頭。
「是我親生父母找來了。」
李桂香猛地抬起頭。
「他們找了我十七年。我出生那天被人偷走,賣給人販子,人販子轉了幾手,最後扔在醫院門口。你在醫院門口撿我的時候,我剛被扔在那不到一個小時。」
蘇念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床頭柜上。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穿著得體,站在一棟漂亮的房子前面。女人的眉眼和蘇念很像,男人眉宇間有一股英氣。
「這是我爸我媽。他們是做生意的,在杭州開了家公司,資產幾千萬。他們找了我十七年,花了不知道多少錢。找到我的時候,我媽哭得暈過去三次。」
蘇念頓了頓。
「她把我摟在懷裡,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是媽不好,把你弄丟了。」
李桂香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麼嗎?」
蘇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我在想,原來我是有人要的。原來我不是多餘的。原來我也可以有親媽。」
李桂香渾身發抖。
「念念……念念……媽真的不知道……媽以為那戶人家是好的,媽以為他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媽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蘇念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你從來沒去看過我一次,你怎麼知道?」
李桂香說不出話。
「你三個兒子鬧一鬧,你就把我送走了。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李桂香搖頭。
「你想過那戶人家是好人還是壞人嗎?」
搖頭。
「你打聽過嗎?你去過他們家嗎?你見過那個女的嗎?」
還是搖頭。
蘇念點點頭。
「所以你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桂香。
「我本來不想來。你那條信息,我看了,沒回。我想,你自己選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頓了頓。
「後來傅寒舟說,你還是去吧。不去,你這輩子都會想這件事。」
李桂香看著她。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蘇念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那個背影,和十八年前站在村口的背影,一模一樣。
只是十八年前,她十二歲。
現在,她二十八歲。
「念念……」李桂香開口,聲音沙啞,「媽不奢求你原諒。媽沒臉求你原諒。但媽想讓你知道,這十八年,媽每天都在想你。」
蘇念沒回頭。
「媽想過你過得好不好,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媽不敢去看你,怕看到你過得好,心裡難受;更怕看到你過得不好,心裡更難受。」
她頓了頓。
「媽以為,看不見,就可以假裝你過得很好。」
蘇念終於回過頭來。
她看著李桂香,眼睛裡有光在閃。
「那你現在看見了。」
李桂香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看見了。」她說,「媽看見了。」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三個人衝進來。
打頭的周建軍,後面跟著周建國和周建民。
「媽!」周建軍進門就喊,「聽說你手術做完了?情況怎麼樣?」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站在窗邊的蘇念。
愣住了。
周建國和周建民也愣住了。
三個人六隻眼睛,盯著那個女人,上上下下打量。
蘇念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腳上踩著一雙細跟靴子。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上鑲著幾顆亮晶晶的東西。
周建軍不認識那表是什麼牌子,但光是那幾顆亮的,就知道值不少錢。
周建國先反應過來:「你……你是蘇念?」
蘇念看著他,眼神淡淡的。
「周建國,五十一歲,原縣農機廠工人,三年前下崗,現在開黑車。欠債八萬,其中四萬是高利貸,月息三分,快還不上了。」
周建國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蘇念沒理他,看向周建軍。
「周建軍,四十九歲,無業,賭齡三十年。昨天剛分了五十五萬,今天一早去還了八萬賭債,還剩四十七萬。你猜你能留多久?」
周建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念看向周建民。
周建民往後縮了一步。
「周建民,三十四歲,啃老,未婚,無業。最大的本事是躺在沙發上打遊戲。遺產分了五十五萬,你打算靠什麼活?繼續啃?」
周建民低著頭,不敢看她。
蘇念收回目光,看向床上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老人。
「你們媽病了,三個人分了一百六十五萬,沒一個人留下來陪床。她打電話跟你們借錢,沒一個人接。」
她頓了頓。
「她快死了,你們來問的第一句話是,手術做得怎麼樣?」
周建軍急了:「你什麼意思?她是我媽,我們關心她怎麼了?」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關心她?」
她指著床頭柜上的水果。
「來病房探病,空著手?」
周建軍被噎住了。
「她躺了一下午,你們問過她疼不疼嗎?問過她手術順不順利嗎?問過她後續怎麼治嗎?」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病房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人,讓周建軍他們徹底愣住了。
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個子很高,穿著深灰色的大衣,五官冷峻,眼神更冷。
他走進來,站在蘇念身邊,目光掃過那三個人,像掃過三隻螞蟻。
周建軍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不服軟:「你誰啊?」
男人沒理他。
他看向蘇念,聲音很低:「說完了?」
「說完了。」
「走嗎?」
「走。」
蘇念轉身要走。
「念念!」李桂香突然喊出聲。
那聲音嘶啞,絕望,像是拼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
蘇念腳步頓了頓。
但她沒有回頭。
「念念……媽求你……你別走……」
蘇念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你讓媽做什麼都行……媽給你跪下都行……你別走……」
蘇念轉過身來。
她走回床邊,低下頭,看著李桂香。
「你剛才說什麼?」
李桂香愣住了。
「你說給我跪下?」
李桂香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諷刺,就是很奇怪。
「我不需要你跪。」她說,「我只需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什麼事?」
蘇念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當年不要的那個野丫頭,現在活得比誰都好。你三個親兒子,加起來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頭。」
她頓了頓。
「這就是你的報應。」
李桂香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周建軍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衝上來就要拽蘇念。
「你他媽說什麼呢?你以為你是誰……」
他的手還沒碰到蘇念,就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那隻手很有力,像鐵鉗一樣,攥得周建軍動彈不得。
是那個男人。
他攥著周建軍的手腕,像攥著一隻小雞。
周建軍疼得齜牙咧嘴:「鬆手!你給我鬆手!」
男人沒鬆手。
他看著周建軍,眼神比剛才更冷。
「你剛才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