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是李浩發來的微信:「小舅舅,對不起,今天讓您為難了。我爸是太著急了,您別往心裡去。車的事我再想辦法,您和舅媽千萬別因為我爸的話有壓力。」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仿佛能透過螢幕看到那個年輕人打這些字時的表情——一定是愧疚的,不安的,也許還有些自嘲。他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記得他考上大學時,舅舅擺了酒,他在酒桌上敬我酒時說:「小舅舅,等我畢業工作了,一定好好報答您。」那時他眼睛裡有光,是對未來的憧憬。如今,那光還在嗎?
最終,我回了句:「周末來家裡吃飯吧,我們聊聊。」
放下手機,我繼續抽煙。夜風很涼,吹得我打了個寒顫。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我想起蘇婉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他總笑著說沒事,可額頭細密的汗珠暴露了疼痛。也想起舅舅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想起他今天在酒桌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兩個老人的臉在我腦海中交替出現,一個是我妻子的父親,一個是我的舅舅,都對我有恩,都需要幫助,而我只能選擇一個。
不,也許還有第三條路。
接下來的幾天,我工作心不在焉。周三的公司例會上,總監在講下個季度的項目計劃,我卻盯著PPT上的數字發獃,那些曲線圖、柱狀圖,變成了一張張借條,一串串數字。「林經理?」總監叫了我兩次,我才回過神來,同事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尷尬地道歉,心裡卻一片混亂。
下午,我找了個藉口提前下班,開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轉。經過4S店聚集的汽車城,我看到展廳里嶄新的車輛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李浩想要什麼樣的車?他女朋友家要求的「像樣的車」是什麼標準?二十萬?三十萬?還是更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對於一個月薪五千的年輕人來說,任何價位的車都是沉重的負擔。
我又開車去了醫院附近,在停車場坐了半小時,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攙扶著老人的,有推著輪椅的,有拿著化驗單匆匆走過的。生老病死,人生無常。蘇婉父親的主治醫生說過,手術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但任何手術都有風險,尤其是心臟手術。如果因為錢耽誤了治療...我不敢想下去。
最後,我鬼使神差地開車去了舅舅家所在的老社區。那是一片建於八十年代的老樓,外牆斑駁,有些地方牆皮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盞,在漸暗的天色中,整棟樓顯得灰暗而疲憊。我停好車,抬頭看向三樓舅舅家的窗戶,燈還亮著,淡藍色的窗簾後面有人影晃動。
正要離開時,看到舅舅從樓道里走出來,手裡提著個黑色的塑料袋,應該是去丟垃圾。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背影佝僂得厲害,走路時左腿有些拖沓,那是早年工傷留下的後遺症。我記得小時候,舅舅的背是挺直的,能一手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騎在他脖子上看元宵燈會。現在,他走路都有些蹣跚,不過五十八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五了。
「舅舅。」我喊了一聲,推開車門走下去。
他回過頭,看到是我,臉上閃過驚訝,然後是侷促和羞愧,手下意識地想把垃圾袋往身後藏,仿佛那是什麼不光彩的東西:「林棟?你怎麼來了?快,快上樓坐。你舅媽在家,我讓她炒兩個菜...」
「不了,舅媽腰不好,別忙了。」我走過去,聞到他身上有膏藥的味道,很濃,「腰又疼了?」
「老毛病了,貼塊膏藥就好。」他擺擺手,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我的眼睛,「那天的事...是舅舅不對。你別往心裡去。浩子的事,我們再想辦法。你舅媽說她大姐那邊也許能借點,雖然不多...」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自己也不抱希望。
「浩子女朋友懷孕的事,我知道了。」我直截了當地說,不想再繞圈子。
舅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嘴唇顫抖著。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深又沉,仿佛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氣都吐了出來。他慢慢蹲在了路邊的馬路牙子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吃力。我也跟著蹲下,這個角度,能看到他花白的頭髮和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像刀刻一般,記錄著生活的艱辛。
夜色漸濃,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狗叫聲,有小孩的哭鬧聲,有電視的聲音從某扇窗戶飄出來,是熱鬧的綜藝節目。但這些聲音都離我們很遠,此刻,這條老舊的小區道路旁,只有我和舅舅,以及我們之間沉重得化不開的沉默。
「那姑娘是個好孩子。」舅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叫小雅,在幼兒園當老師,文文靜靜的。浩子配不上人家。但孩子是無辜的...才兩個多月...」他的手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粗糙的手指划過水泥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小雅家裡知道了,她爸媽昨天來家裡,話說的很難聽。說我們這樣的家庭,連輛車都買不起,怎麼給女兒未來。說要是這個月內看不到買車的實際行動,就帶小雅去醫院...」他說不下去了,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我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他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戒煙三年後再次抽煙,第一口就被嗆得咳嗽起來。舅舅接過煙,手抖得厲害,打了好幾次火才點著。兩個中年男人蹲在老舊小區的路邊,沉默地抽著煙,任煙霧繚繞,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眼前的困境。
「林棟,舅舅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舅舅吸了口煙,聲音沙啞,「在工地上幹活,從來不偷工減料;對人,從來都是將心比心。可這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甚至...」他頓了頓,狠狠吸了口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滅,「我甚至想過,把我的腎賣了,聽說能賣二十萬...反正我也這把年紀了,少個腎也沒什麼...」
「舅舅!」我厲聲打斷他,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你胡說什麼!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
他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的紙:「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林棟,你沒到我這地步,你不懂。看著兒子天天睡不著覺,凌晨兩三點還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看著小雅以淚洗面,說捨不得孩子可是沒辦法;看著你舅媽背著我偷偷去撿廢品賣錢...我這個當爹的,這個當丈夫的...」他說不下去了,用夾著煙的手抹了把臉,我不知道那抹掉的是汗還是淚。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舅舅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來回割。我想起小時候,舅舅是村裡第一個買摩托車的人,那時他多風光啊,騎著嶄新的摩托車帶我兜風,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笑得那麼暢快。現在,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蹲在路邊,說著要賣腎的話。
「錢我可以借。」我終於說,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舅舅猛地抬頭,眼裡有光,但那光很快又黯下去,變成了更深的擔憂:「不行,婉婉爸爸的手術...那是救命錢,不能動。林棟,舅舅雖然沒文化,但這個道理懂。我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去求浩子女朋友家裡,求他們寬限些時間...」
「聽我說完。」我深吸一口氣,煙頭的火光映著我顫抖的手指,「三十二萬,我借二十萬。不是全款,是首付。讓浩子貸款買輛十來萬的車,足夠了。二十萬,十二萬首付,剩下八萬給女方家做彩禮,或者應付其他急用。這樣月供浩子能承受,我的壓力也小些。」
舅舅愣住了,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好像沒聽懂我的話。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二十萬也太多了!你爸的手術怎麼辦?不行,這絕對不行...」
「但是我有個條件。」我繼續說,必須把話說完,否則我怕自己會後悔,「這二十萬,浩子必須打正規借條,寫明還款計劃和期限。我可以不要利息,但本金一定要還。舅舅,你得答應我,絕對不能有賣腎這類念頭,您要是倒下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您得好好活著,看著浩子成家,看著孫子出生。」
舅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重重地點頭,一下,又一下。
「還有,」我頓了頓,說出那個艱難的決定,「您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你說!只要舅舅能做到的,一定做!」舅舅急切地說,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很用力,掐得我生疼。
「蘇婉爸爸的手術費,還差一些。舅舅您在老家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問問,有沒有民間借貸的渠道,利息合理一點的。」我說出這句話時,心裡五味雜陳。我從來不屑於借高利貸,總覺得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才做的事。可眼下,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先救急,再慢慢還。蘇婉父親的手術不能等,李浩的事情也不能等。
舅舅的表情從驚訝變為沉重,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我身體晃了晃:「林棟,你這是...何苦呢!你這是把自己逼上絕路啊!民間借貸那是什麼?那是高利貸!利滾利,要人命的!不行,絕對不行!」
「那您說怎麼辦?」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爸的手術等不了,浩子的事也等不了。我是能變出錢來,還是能看著您去賣腎?」
我們四目相對,在昏暗的路燈下,我看到舅舅眼裡有淚光閃爍。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無助。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民間借貸不能碰。我有個戰友,姓王,現在在開小額貸款公司,正規的,有牌照,利息比銀行高些,但比民間借貸低得多。我幫你問問。另外...」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挺直了佝僂的背,「我老房子那邊可能要拆遷了,說了好幾年,今年應該有信兒。要是真拆了,錢下來,先還你的。不夠的部分,我和浩子一起還,砸鍋賣鐵也還!」
「不著急。」我說,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周末我帶合同過來,我們簽一下。您也跟浩子好好談談,買車要實用,別追求那些虛的。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哎,好,好。」舅舅也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起身時晃了晃,我趕緊扶住他。他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放,那雙粗糙的手很溫暖,也很沉重,「林棟,舅舅...舅舅謝謝你。這份情,舅舅記一輩子。」
「一家人。」我吐出這三個字,突然覺得心裡那塊巨石鬆動了一些,雖然還在,但至少能喘口氣了,「就像您當年毫不猶豫跳下河救我一樣。一家人,不就應該這樣嗎?」
舅舅的眼圈紅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抹了把臉,再轉過來時,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一家人。快回去吧,婉婉該擔心了。路上開車慢點。」
我點點頭,轉身上車。從後視鏡里,我看到舅舅還站在原地,佝僂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像個黑色的問號,又像個沉重的感嘆號。
回家的路上,我給蘇婉打電話,把決定告訴她。我詳細說了我的計劃:借二十萬給李浩,剩下的十二萬加上我們手上的一些流動資金,先給岳父做手術。不夠的部分,通過舅舅介紹的渠道借一些短期貸款,等李浩那邊慢慢還錢,我們再還貸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久到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