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我輕聲喚道,聲音有些發乾。
「我在。」她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哭過了,「你決定了?」
「嗯。對不起,沒跟你商量就做了決定。」我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但我仔細想過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爸的手術不能耽誤,浩子那邊也不能不管。舅舅今天...今天他說了賣腎的話,我不能眼睜睜看著...」
「不,」蘇婉打斷我,聲音溫柔而堅定,雖然還帶著哭腔,但已經有了力量,「你做得對。如果是我的親侄子,我也會這麼做。我爸那邊...我們再想辦法。我剛才算了一下,我們手上還有五萬塊的理財月底到期,加上你下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差不多能湊到八萬。缺口大概是十萬左右。實在不行,把我的金飾和那幾款包賣了,也能湊幾萬。我同事上個月賣了個二手包,賣了八千呢。」
「不行,那些金飾是你媽留給你的紀念,那些包是你攢了好久才買的...」我心裡一酸,蘇婉是個節儉的人,唯一的愛好就是買包,但也是攢很久錢才捨得買一個。那些金飾更是她母親的遺物,平時都捨不得戴。
「林棟,」她打斷我,聲音里有了笑意,雖然那笑意有些苦澀,「家不是算帳的地方。你為我爸著想,我也該為你的家人著想。這事就這麼定了。周末我跟你一起去舅舅家,合同我來看,我是財務,比你懂。要寫清楚條款,還款期限、利息、違約責任...都要白紙黑字寫清楚,不是不信任,是為了避免以後的糾紛。」
她總是這樣,在情緒過後,能迅速冷靜下來,用她財務人員的專業思維,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這是我愛她的原因之一,也是我此刻最感激的。
「好。」我說,鼻子有些發酸,「婉婉,謝謝你。」
「傻話。」她輕聲說,「快回來吧,兒子說想你了。媽給你燉了湯,一直在鍋里溫著。」
掛斷電話,我搖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初秋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吹在臉上,卻讓人清醒。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每一盞燈下,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都有艱難的選擇,都有平凡人用盡全力撐起的一個個家。我的家,舅舅的家,岳父的家...這些家像一個個孤島,又被親情的橋樑連接著。有時候,橋樑會承受不住重量,但只要我們願意一起修補,它就永遠不會垮塌。
周末,我和蘇婉帶著擬好的合同去了舅舅家。那是一份蘇婉熬了兩個晚上擬定的借款合同,詳細列出了所有條款:借款金額二十萬元整,借款期限四年,前六個月免息,之後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貸款基準利率計息。還款方式為等額本息,每月還款日定為15日。考慮到李浩的收入情況,前兩年每月還款三千元,後兩年收入增加後每月還款四千五百元。蘇婉還特意加了一條:如借款人收入有重大變化,經雙方協商可調整還款額度。以及,如果李浩工作有重大進展,提前還款不收違約金。
李浩看到我們,眼睛就紅了,站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小舅舅,小舅媽,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他哽咽了,說不下去。
「別這麼說,先進屋。」蘇婉溫和地說,把帶來的水果遞給迎出來的舅媽。
舅媽的眼睛也是紅的,顯然這幾天沒少哭。她接過水果,手有些抖:「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進來坐,家裡亂,別介意。」
舅舅家確實很簡陋,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李浩從小到大的照片,還有一張全家福,是李浩大學畢業時拍的,照片上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電視機旁擺著一個鐵皮盒子,那是舅舅的「工具箱」,裡面是各種鉗子、螺絲刀,他什麼都會修,鄰居家的水電出了問題都找他。
坐下後,蘇婉把合同遞給李浩:「浩子,別多想,看看條款,有問題現在提。這是一份正式的借款合同,雖然我們是親戚,但還是要按規矩來,對你對我們都是一種保護。」
李浩接過合同,仔仔細細看了兩遍,看得很慢,很認真。舅舅坐在他旁邊,雖然不識字,但也湊得很近,仿佛這樣就能看懂似的。舅媽給我們倒茶,手一直在抖,茶水灑出來一些。
「沒問題,很合理。」李浩看完後,抬起頭,眼睛裡除了感激,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堅定,「小舅媽考慮得很周到。前六個月免息...這太照顧我了,其實可以算利息的...」
「就按合同來。」我說,「你現在剛開始工作,壓力別太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對我們的報答了。」
李浩用力點頭,拿起筆,手有些抖,但簽下的名字工整有力——「李浩」。舅舅作為擔保人也簽了字,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是李浩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教他寫的。看著舅舅粗糙的手握著筆,笨拙而認真地寫下「王建國」三個字時,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簽完字,舅舅突然起身進了裡屋。過了幾分鐘,他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布包。他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張存摺和一些現金,有百元大鈔,也有零散的十塊二十塊。
「這裡是我和你舅媽攢的,一共四萬七。」他把布包推到我面前,布包很舊,邊角都磨白了,「雖然不多,你先拿著。婉婉爸爸的手術不能耽誤。」
我和蘇婉都愣住了。我們看著那些錢,那些顯然攢了很久的錢,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些存摺有的已經很舊了,有一張甚至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樣式。現金用橡皮筋捆著,有厚有薄,最大面額是一百,最小的是五塊。
「舅舅,這錢我們不能要...」蘇婉連忙推拒,「這是您和舅媽的血汗錢,我們怎麼能...」
「拿著!」舅舅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拒絕,「你們能救急,我們就不能了?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這錢放著也是放著,先救命要緊。你爸的手術等不了,我知道。」
「可是浩子買車也要用錢...」我說。
「浩子那邊,有你的二十萬,夠了。」舅舅說,把布包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買輛十萬出頭的車,首付五六萬,剩下的還能應付彩禮和其他開銷。這四萬七,你們拿著,不然我心裡過不去。」
推讓了幾個來回,舅舅的態度異常堅決,最後幾乎要生氣了。最終,我們收下了兩萬,剩下的堅決讓舅舅留著應急。我們走時,舅媽把一個塑料袋硬塞給蘇婉,裡面是她自己腌的鹹菜和做的辣醬:「自己做的,乾淨。婉婉你爸爸手術後在吃上要注意,這個開胃...」
離開時,李浩送我們到樓下。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他年輕的臉上,他眼裡的陰霾散去了不少,有了光彩。他突然說:「小舅舅,我下個月就調去項目部了,工資能漲到七千。我會儘快還錢的。還有...」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小雅讓我謝謝你們。她說等孩子生了,認你們做乾爹乾媽。」
我拍拍他的肩:「不著急,踏實工作,對人家姑娘好點。車買了帶她來家裡吃飯,你舅媽做飯好吃。」
「一定!」他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時候看著我電腦螢幕時的樣子。
回去的車上,蘇婉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她突然說:「老公,我想明白了。錢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嗯?」
「如果當時我們拒絕了舅舅,即便爸的手術做了,我心裡也會一直有疙瘩。我會想,因為我們的選擇,可能毀了一個年輕人的未來,可能讓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失去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她轉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雖然有淚光,但很清澈,「現在這樣,雖然經濟壓力大了,要借錢,要節衣縮食,但心裡踏實。而且你知道嗎?剛才看到舅舅拿出那個布包時,我突然覺得,人這一生,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才走得下去嗎?」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此刻很有力。是啊,這就是家人。不是只有在順境時的錦上添花,更是在逆境時的雪中送炭。也許我們會因此過得緊巴一些,但心裡是滿的,是暖的。
一個月後,李浩買了輛十二萬的車,付了八萬首付,貸款四萬。他帶著女朋友小雅來家裡吃飯,姑娘文靜有禮,說話細聲細氣,但眼神很堅定。吃飯時,她悄悄對蘇婉說:「阿姨,浩子都跟我說了。謝謝你們,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等孩子生了,我們一定好好孝敬你們。」蘇婉笑著拍拍她的手:「別說這些,你們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了。」
又過兩周,蘇婉的父親成功進行了手術。手術費中,舅舅那兩萬確實解了燃眉之急。手術很成功,老爺子在ICU觀察了兩天就轉到了普通病房。我們去醫院看他時,他精神很好,握著我的手說:「林棟,辛苦你了。婉婉都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孩子,我沒看錯人。」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岳父一直把我當親兒子看待,如今我能為他做點事,心裡是踏實的。
然而,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時,新的問題出現了。李浩所在的公司在年底遭遇危機,大規模裁員。他雖然保住了工作,但工資降到了五千,項目獎金也取消了。更糟糕的是,他接私活的那個設計工作室因為甲方跑路,尾款結不回來,他墊付的材料費打了水漂。
第一個月的還款日,李浩只還了一千五。他打電話給我,聲音里滿是愧疚:「小舅舅,對不起,公司出了點問題,這個月只能還這些。下個月我一定補上...」他在電話那頭哽咽了,「小雅懷孕反應大,辭職在家養胎,我現在...我現在晚上在送外賣,能多掙一點是一點。」
我心裡一沉,但語氣儘量平靜:「沒事,你先顧好小雅和孩子。錢的事不急,你的情況我理解。送外賣注意安全,晚上騎車慢點。」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五味雜陳。蘇婉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浩子打來的?是不是還款有困難?」
我點點頭,把情況說了。蘇婉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這個月我們先不讓他還了?等他緩過來再說。」
「合同就是合同。」我嘆口氣,「但我們可以靈活處理。這樣吧,我跟他說,前六個月還是按免息來,還款額度也先降到一千。等他情況好轉了再說。」
「那我們的貸款...」蘇婉欲言又止。我們通過舅舅戰友的公司借了十萬,雖然利息比銀行高,但還在可承受範圍。每月要還五千,加上房貸和其他開銷,壓力確實不小。
「我會想辦法。」我說,把蘇婉摟進懷裡,「公司最近有個外地的項目,補貼高,我去申請。周末我也可以接點私活。總會有辦法的。」
蘇婉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老公,有時候我覺得,人這一生就像在走鋼絲,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但每次我覺得快掉下去時,你總能在下面接住我。」
「傻瓜,我們是夫妻啊。」我吻了吻她的額頭。
接下來的日子,我確實申請了那個外地項目,每月要多出差一周,但每天有五百塊補貼。周末我也接了個小項目的設計,雖然錢不多,但能貼補家用。蘇婉也開始在網上接一些財務諮詢的活兒,晚上等兒子睡了,就在書房裡加班。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心裡是滿的。每月15號,李浩會準時打來一千塊錢,雖然比合同約定的少,但我知道他已經盡力了。有次我偶然看到他,在商場門口等單,穿著外賣員的衣服,靠在電動車上啃麵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過去,只是遠遠點點頭。成年人的尊嚴,有時候需要小心維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