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得要跳出胸腔。
他看著唐婉的側臉。
看著她平靜但堅定的表情。
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三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值了。
「表姐……」
姚雨薇的聲音有點發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我就是讓方遠哥端個湯,你至於嗎?」
「至於。」唐婉說,「很至於。」
她鬆開方遠的手,站了起來。
她的個子不算很高,但站得很直。
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風吹不倒。
「雨薇,你二十二歲了,不是十二歲。」
「你有手有腳,能走能跑,想吃湯可以自己去端。」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好好說,『方遠哥,能麻煩你幫我端一下湯嗎』,而不是像使喚傭人一樣,『你去端一下唄』。」
「方遠是你姐夫,不是你家保姆。」
唐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砸在安靜的餐廳里,像一顆顆釘子。
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姚雨薇的臉徹底白了。
她的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表姐,你……你為了他,這麼說我?」
「我不是為了他。」唐婉說,「我是為了你。」
「為了我?」姚雨薇的聲音尖了起來,「你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是為了我?」
「是。」唐婉點頭,「為了讓你知道,什麼叫尊重別人。」
「我……」姚雨薇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怎麼不尊重他了?我就是讓他端個湯,你們至於嗎?大伯,大伯母,你們評評理!」
她看向唐建業和劉桂枝。
唐建業咳嗽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劉桂枝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唐婉還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地看著姚雨薇。
那眼神里,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力量。
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好……」
姚雨薇哭著站起來。
「你們都是一家人,就我是外人!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說著,就要往門口沖。
「雨薇!」趙秀蘭終於開口了,她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大過年的,你要去哪兒?」
「我要回家!」姚雨薇哭喊著,「這個家不歡迎我,我在這兒幹嘛!」
「誰說我們不歡迎你了?」趙秀蘭走過來,拉住姚雨薇,「你表姐就是說話直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她說著,看向唐婉。
眼神裡帶著責備。
「小婉,你也是的。雨薇還小,你跟她較什麼真?」
「媽。」唐婉轉過身,看著趙秀蘭,「二十二歲,不小了。」
「那也比你小!」趙秀蘭的語氣硬了起來,「你是姐姐,不能讓著她點?」
「我讓了她三年。」唐婉說,「夠了嗎?」
趙秀蘭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看著女兒臉上那種陌生的堅定。
忽然覺得,她好像不認識這個女兒了。
這個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很懂事,很少頂嘴的女兒。
今天,為了一個男人,居然敢這麼跟她說話。
「小婉……」
「媽。」唐婉打斷她,「如果你覺得,我嫁給方遠是錯的,那你當初就不該同意。」
「如果你同意了,那就請你,也請你告訴所有人——」
「他是我的丈夫。」
「是這個家的一分子。」
「不是你們可以隨意使喚、隨意輕視的外人。」
唐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那顫抖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等這句話,等了三年。
她等這個時刻,等了三年。
今天,她終於說出來了。
在除夕夜,在十二個親戚面前。
在她媽面前。
在她最疼愛的表妹面前。
她說出來了。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姚雨薇壓抑的哭聲。
和窗外遠遠傳來的,零星的鞭炮聲。
方遠坐在那裡,看著唐婉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得筆直。
像一座山。
一座,為他擋住所有風雨的山。
他的眼睛,忽然就濕了。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唐婉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很涼。
也很抖。
唐婉回過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也紅了。
但她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但方遠看懂了。
那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方遠點點頭。
他也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但唐婉也看懂了。
那是在說:謝謝。
謝謝你不讓我一個人。
謝謝你,站在我這邊。
「好了好了。」
唐建國終於站了起來。
他這個一家之主,當了這麼多年,很少說話。
但今天,他必須說話了。
「大過年的,吵什麼吵。」
他走到姚雨薇身邊,拍了拍她的肩。
「雨薇,別哭了。你表姐說得對,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
他又看向唐婉。
「小婉,你也少說兩句。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最後,他看向方遠。
眼神很複雜。
有歉疚,有無奈,還有一點……欣慰?
「方遠,你也別往心裡去。雨薇這孩子,被慣壞了。」
方遠點點頭:「爸,我沒事。」
他說的是實話。
他真的沒事了。
因為唐婉說了那些話。
因為唐婉站在了他這邊。
這就夠了。
足夠了。
「行了,都坐下吃飯。」唐建國揮揮手,「菜都涼了。」
趙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了看唐婉,又看了看方遠,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回了廚房。
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姚雨薇還在哭,但聲音小了很多。
唐琳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吧,眼睛都腫了。」
姚雨薇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然後狠狠地瞪了唐婉一眼。
唐婉沒看她。
她拉著方遠,重新坐下。
桌上的菜,真的涼了。
油凝固在表面,看起來有點膩。
但方遠忽然覺得,餓了。
很餓。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肉還是涼的,肥肉部分有點硬。
但他嚼得很香。
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有些規矩,破了。
有些話,說了。
有些人,站起來了。
唐婉也拿起筷子,給他夾了塊排骨。
「慢點吃。」她說。
方遠點點頭,又扒了一大口飯。
米飯也涼了,但他吃得很香。
桌上的其他人,也陸續動起了筷子。
但氣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了。
那種表面的和諧,被打破了。
露出了底下,真實的、尖銳的、誰都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唐建業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
劉桂枝小聲對唐磊說了句什麼,唐磊點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唐琳看著唐婉和方遠,眼神里有擔心,也有……羨慕?
姚雨薇還在抽泣,但已經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飯了。
只是眼睛,一直紅著。
廚房裡,趙秀蘭把最後兩個菜炒好,端出來。
她沒有看唐婉,也沒有看方遠。
只是把菜放在桌上,然後坐下,默默地吃飯。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異常安靜。
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誰都不知道,下一句話會引出什麼。
誰都不知道,這頓年夜飯,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炸開。
五彩斑斕的,很漂亮。
但餐廳里的人,都沒有抬頭看。
他們低著頭,吃著飯。
各懷心事。
直到——
門鈴又響了。
這一次,會是誰?
唐建國起身去開門。
腳步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方遠放下筷子,看向門口。
唐婉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
那意思是:別擔心。
方遠點點頭,但心還是懸著。
門開了。
進來的是唐婉的二伯一家。
二伯唐建華,二伯母王秀英,還有他們的女兒唐靜。
唐靜比唐婉小兩歲,在銀行工作,去年剛結婚。
「喲,吃著呢?」
唐建華嗓門也大,一進門就帶來一股熱鬧勁。
他手裡提著兩盒糕點,包裝很精緻。
「二伯,二伯母。」唐婉站起來迎過去。
方遠也跟著站起來。
「小方也在啊。」唐建華拍了拍方遠的肩,力道比唐建業還大,「又一年沒見了,胖了點啊。」
「二伯。」方遠勉強笑了笑。
「靜靜,叫人。」王秀英推了推女兒。
唐靜長得挺秀氣,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文靜靜的。
「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她挨個叫了一遍,然後看向唐婉和方遠,「婉姐,遠哥。」
「快坐快坐。」趙秀蘭終於開口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熱情,「還沒吃吧?我去拿碗筷。」
「不用忙不用忙。」王秀英攔住她,「我們吃過了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