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哪能不吃點。」趙秀蘭還是進了廚房。
唐建華一家在空著的位置坐下。
桌上又多了三個人,氣氛似乎活絡了一些。
但只是似乎。
唐建華坐下後,看了眼桌上的人,又看了眼氣氛,眉頭皺了皺。
「怎麼了這是?」他問,「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年夜飯不該高高興興的嗎?」
沒人說話。
姚雨薇低下頭,眼睛又紅了。
唐建國咳嗽了一聲:「沒什麼,剛說到點事。」
「什麼事啊?」唐建華追問。
「沒什麼大事。」唐建業端起酒杯,「來,建華,咱倆喝一個。」
唐建華看了看唐建業,又看了看唐婉,最後看了看方遠。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行,喝酒。」他端起杯子,跟唐建業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盡。
「好酒!」唐建華咂咂嘴,「大哥,這你帶來的吧?」
「那當然。」唐建業有點得意,「託人弄的,外面買不著。」
「還是你有門路。」唐建華笑道,又看向方遠,「小方,你也喝點?」
「他開車。」唐婉說。
「哦,對對,開車不能喝。」唐建華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趙秀蘭拿著碗筷出來,給唐建華一家擺上。
「再吃點,菜多著呢。」
「行,那我就再吃點。」唐建華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夾了塊紅燒肉。
王秀英和唐靜也跟著動了筷子。
桌上的氣氛,似乎真的緩和了一些。
但方遠知道,那只是表面。
底下的暗流,還在涌動。
「靜靜,你老公呢?」劉桂枝忽然問。
「他回老家了。」唐靜說,「今年在他家過。」
「哦,那明年得來咱們這兒過。」劉桂枝說。
「嗯,說好了。」唐靜點點頭。
「小方啊。」王秀英忽然看向方遠,「你爸媽今年在哪過的?」
方遠頓了頓:「在家過的。」
「沒接過來一起?」王秀英問。
「他們習慣在家過。」方遠說。
其實是他爸媽不想來。
三年前結婚的時候,他爸媽來過一次。
那次吃飯,趙秀蘭話里話外都在比較兩家的條件。
他爸是個老實人,不會說話,只會悶頭吃飯。
他媽倒是想幫著說幾句,但被趙秀蘭幾句話就堵回去了。
從那以後,他爸媽就再也不來了。
每次過年,都說在家過挺好,不來添麻煩。
方遠知道,他們不是不想來。
是不敢來。
怕給他添麻煩。
怕讓他難做。
想到這,方遠心裡一陣發酸。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已經涼透了,順著喉嚨下去,涼到心裡。
「也是,老人有老人的習慣。」王秀英點點頭,又看向唐婉,「小婉,你公婆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唐婉說,「年前還去體檢了,都沒什麼大問題。」
「那就好。」王秀英笑了笑,「老人身體好,就是兒女的福氣。」
這話說得倒是中聽。
但方遠知道,接下來該問什麼了。
果然,唐建華接話了。
「小方,你爸媽還住在老房子?」
「嗯。」方遠說。
「那房子有年頭了吧?」唐建華說,「沒想著換換?」
「暫時沒打算。」方遠說。
「該換換了。」唐建華說,「老房子設施不行,老人住著不方便。你看我們家,前年就給老爺子換了電梯房,現在上下樓方便多了。」
他說著,看向唐建國。
「大哥,你們這房子也該換了,沒電梯,上下樓多累。」
「住習慣了。」唐建國說,「換什麼換。」
「那不行,得為以後考慮。」唐建華說,「等老了,腿腳不利索了,爬樓多受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了方遠一眼。
那意思很明顯:你爸媽住老房子,你就不想著給換換?
方遠沒接話。
他接不了。
他現在一個月八千多,還了房貸,剩下的錢剛夠生活。
哪來的錢給爸媽換房子?
唐婉一個月是三萬多,但她的錢要負責家裡的開銷,要存起來準備以後生孩子,要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他們不是沒想過給爸媽換房子。
是換不起。
「建華,你少說兩句。」王秀英碰了碰唐建華的胳膊。
「我怎麼了我?」唐建華不以為然,「我這是關心小方。老人年紀大了,該享福了。」
「享福也得有能力。」姚雨薇忽然插話,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尖刻,「沒能力說什麼享福。」
桌上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姚雨薇。
姚雨薇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下巴又抬起來了。
「我說錯了嗎?」她說,「沒本事就是沒本事,裝什麼孝順。」
「雨薇!」趙秀蘭呵斥了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姚雨薇不服氣,「表姐一個月掙那麼多,他呢?連個房子都給爸媽換不起,還好意思說孝順。」
「姚雨薇。」唐婉開口了。
聲音很冷。
冷得像冰。
姚雨薇哆嗦了一下,但還是梗著脖子。
「怎麼,我說錯了嗎?表姐,你就是太慣著他了。要是換了別人,早就……」
「早就什麼?」唐婉打斷她。
姚雨薇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早就離婚了?」唐婉替她說出來。
姚雨薇的臉色白了。
「雨薇,我最後說一次。」唐婉一字一句地說,「我和方遠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你要是不想在這吃飯,可以走。」
「門在那邊,沒人攔你。」
這話說得,比剛才還狠。
姚雨薇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姑姑!」她看向趙秀蘭,「你看錶姐!」
趙秀蘭的臉色也很難看。
她看著唐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但唐婉先開口了。
「媽,你要是也想讓我走,我也可以走。」
趙秀蘭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看著女兒那雙冰冷的眼睛。
忽然覺得,這個女兒,她好像從來沒見過。
不,她見過。
三年前,唐婉說要嫁給方遠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堅定,決絕,不容置疑。
但那一次,她妥協了。
因為唐婉說:「媽,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搬出去住。」
她怕女兒真搬出去,所以同意了。
但同意得很勉強。
勉強到,這三年里,她怎麼看方遠怎麼不順眼。
勉強到,她縱容姚雨薇,縱容所有親戚,對方遠冷嘲熱諷。
她覺得,這是對方遠的考驗。
要是方遠受不了,主動離開,那最好。
要是方遠受得了,那說明他還有點骨氣。
但她沒想到,女兒會這麼護著他。
護到,不惜跟全家人翻臉。
「小婉……」趙秀蘭的聲音有點發抖,「大過年的,你說什麼胡話。」
「我沒說胡話。」唐婉說,「我說的是認真的。」
「媽,這三年,我忍夠了。」
「我忍你們對方遠的態度,忍你們對他的輕視,忍你們把他當外人。」
「我忍,是因為我覺得,一家人,和氣最重要。」
「但我現在發現,我錯了。」
「和氣,是互相的。」
「你們不給方遠和氣,憑什麼要我給他和氣?」
唐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那顫抖,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委屈。
三年的委屈。
「媽,你知道方遠為了這頓飯,準備了多久嗎?」
「他提前一周就開始想,給你帶什麼禮物。」
「他跑了好幾個商場,挑了那件羊絨衫,因為你說過肩膀疼。」
「他特意去買了你愛吃的點心,因為你說那家店的要排隊。」
「他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因為你說過愛乾淨。」
「他做這些,不是因為他想討好你。」
「是因為他把你當媽。」
「可你呢?」
唐婉看著趙秀蘭,眼睛紅了。
「你把他當什麼?」
趙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你們。」唐婉看向桌上的其他人,「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琳琳,靜靜,雨薇。」
「你們每一次來,方遠都忙前忙後。」
「端茶倒水,搬東西,跑腿。」
「你們使喚他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一句謝謝?」
「沒有。」
「因為你們覺得,他應該的。」
「因為你們覺得,他高攀了唐家,他就該做這些。」
「可憑什麼?」
唐婉的聲音,越來越高。
高到,壓過了窗外的鞭炮聲。
「憑他賺得沒我多?」
「憑他家境沒我好?」
「還是憑他,對我好?」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但很重。
重到,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他是賺得沒我多。」
「他是家境沒我好。」
「但他對我好。」
「他會在我想喝熱水的時候,給我倒好。」
「他會在我不想動的時候,給我做飯。」
「他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按摩。」
「他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陪著我。」
「這些,你們誰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