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她沒擦。
她就讓眼淚那麼流著,看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你們只會說,他配不上我。」
「你們只會說,我嫁虧了。」
「你們只會說,他這不好那不好。」
「可你們誰問過我,我開不開心?」
「誰問過我,我幸不幸福?」
「誰問過我,我想要什麼?」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
連姚雨薇都不哭了。
她愣愣地看著唐婉,像是不認識這個表姐了。
唐婉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
「方遠是我丈夫,是我選的,是我要過一輩子的人。」
「你們接受他,我歡迎你們來我家。」
「你們不接受他,那就別來了。」
「這個家,不歡迎看不起我丈夫的人。」
說完,她拉起方遠。
「我們走。」
方遠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他的手被唐婉緊緊握著。
很緊。
緊到,他能感覺到唐婉的顫抖。
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
那是,釋然。
三年的委屈,終於說出來了。
三年的忍讓,終於到頭了。
「小婉!」
趙秀蘭喊了一聲。
聲音帶著哭腔。
唐婉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
「媽,等你想明白了,給我打電話。」
說完,她拉著方遠,繼續往外走。
「站住!」
這次開口的,是唐建國。
這個一直沉默的一家之主,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唐婉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爸。」唐婉看著他。
唐建國的臉色很複雜。
有憤怒,有無奈,有心疼,還有……愧疚。
「小婉,你非要這樣嗎?」他說。
「不是我非要這樣。」唐婉說,「是你們逼我這樣。」
「我們怎麼逼你了?」唐建國問。
「你們逼我,在丈夫和家人之間做選擇。」
唐婉看著父親,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你知道我有多難嗎?」
「這三年,每次家庭聚會,我都提心弔膽。」
「我怕方遠受委屈,怕他不開心,怕他受不了。」
「所以我每次都跟他說,忍一忍,就一頓飯的事。」
「我讓他忍,我也忍。」
「我忍你們對他的態度,忍你們說的話,忍你們做的事。」
「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我現在才知道,忍,是過不去的。」
「忍只會讓有些人,越來越過分。」
「忍只會讓方遠,越來越難受。」
「忍只會讓我,越來越恨自己。」
唐婉的聲音,哽咽了。
「爸,我是你女兒。」
「你疼了我三十五年。」
「可這三年,你看著我難受,看著方遠難受,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幫我們說句話?」
唐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女兒,看著女兒滿臉的淚。
忽然覺得,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疼。
很疼。
「我……」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因為他知道,女兒說得對。
這三年,他看著,聽著,知道。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覺得,這是女兒自己的選擇。
女兒選擇了方遠,就得承受這些。
可他忘了,女兒也是人。
女兒也會疼。
「爸。」唐婉吸了吸鼻子,「今天,我要做個選擇。」
「我選方遠。」
「你們要是接受,我們還是一家人。」
「你們要是不接受……」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那我就只有他了。」
唐建國的眼睛,也紅了。
他伸出手,想摸女兒的頭。
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小婉……」他的聲音有點啞,「爸……爸對不起你。」
唐婉搖搖頭。
「爸,我不要你道歉。」
「我要你,把他當女婿。」
「當一家人。」
唐建國看向方遠。
方遠也看著他。
這個老實巴交的女婿,這三年,受了多少委屈,他知道。
但他從來不說。
從來不抱怨。
每次來,都笑著,都幫著幹活,都叫爸,叫媽。
叫得真心實意。
可他這個當爸的,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
從來沒把他當一家人。
唐建國忽然覺得,自己很失敗。
失敗到,讓自己的女兒,這麼難過。
失敗到,讓自己的女婿,這麼委屈。
「方遠。」他開口。
方遠看著他:「爸。」
「這些年……」唐建國的聲音有點抖,「委屈你了。」
方遠搖搖頭:「不委屈。」
「委屈。」唐建國說,「我知道,你委屈。」
他伸出手,拍了拍方遠的肩。
「以後,不會了。」
就這一句話。
簡單的一句話。
方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三年了。
他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等到了,這個家,對他敞開的第一道門縫。
「爸……」方遠的聲音也哽咽了。
「好了,都別哭了。」唐建國擦了擦眼睛,「大過年的,哭什麼哭。」
他轉過身,看向桌上的人。
「都聽見了?」
沒人說話。
「我說,都聽見了?」唐建國的聲音提高了。
「聽見了。」唐建業先開口。
「聽見了。」劉桂枝跟著說。
唐建華和王秀英也點點頭。
唐琳小聲說:「聽見了。」
唐靜也說:「聽見了。」
姚雨薇低著頭,沒吭聲。
「雨薇。」唐建國看向她。
姚雨薇抬起頭,眼睛還紅著。
「姑父……」
「給你表姐夫道歉。」唐建國說。
姚雨薇愣住了。
「我……我憑什麼……」
「就憑你錯了。」唐建國打斷她,「就憑你不尊重長輩,就憑你沒大沒小,就憑你,不該那樣對你表姐夫。」
姚雨薇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
「道歉。」唐建國的語氣很重。
重到,不容置疑。
姚雨薇看向趙秀蘭。
趙秀蘭扭過頭,不看她。
她又看向唐建業和劉桂枝。
唐建業低頭喝酒,劉桂枝假裝夾菜。
沒人幫她。
沒人敢幫她。
因為唐建國發話了。
這個一家之主,終於發話了。
姚雨薇的嘴唇顫抖著,看向方遠。
方遠也看著她。
眼神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得意。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
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姚雨薇忽然覺得,很丟人。
丟人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對不起。」她小聲說。
「大點聲。」唐建國說。
「對不起!」姚雨薇喊了出來,眼淚嘩嘩地流。
方遠點點頭:「沒事。」
就兩個字。
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就說「沒事」。
那意思是,我不跟你計較。
但也不代表,我原諒你了。
姚雨薇聽懂了。
她哭得更凶了。
但這次,沒人哄她。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該。
「好了。」唐建國揮揮手,「都坐下,吃飯。」
唐婉拉著方遠,重新坐下。
這次,她挨著方遠坐得很近。
近到,兩人的胳膊挨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方遠的體溫。
能感覺到,他的手還在抖。
但這次,是激動的抖。
是釋然的抖。
是,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抖。
「來,都動筷子。」唐建國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放到方遠碗里。
「方遠,多吃點。」
方遠看著碗里的雞肉,眼睛又濕了。
但他忍住了。
「謝謝爸。」
「謝什麼謝。」唐建國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
這三個字,方遠等了三年。
終於等到了。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雞肉,放進嘴裡。
雞肉有點涼了,但很香。
是他吃過,最香的雞肉。
「來,小婉也吃。」唐建國又給唐婉夾了塊魚。
「謝謝爸。」唐婉也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
輕鬆到,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桌上的氣氛,終於真的緩和了。
雖然還有點尷尬,但至少,不再那麼壓抑了。
唐建業端起酒杯:「來,咱們再喝一杯,為了……為了新年,為了團圓。」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
連姚雨薇都端起了果汁。
杯子碰在一起。
聲音很清脆。
像冰裂開的聲音。
像,新年的鐘聲。
晚飯後,大家轉移到客廳。
春晚已經開始了,但沒人認真看。
大人們在聊天,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孩子們在玩手機,或者打遊戲。
姚雨薇縮在角落的沙發里,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她偶爾偷偷看唐婉一眼,眼神很複雜。
有怨恨,有不解,還有一點……羨慕?
羨慕唐婉敢那樣說話。
羨慕唐婉,有人護著。
唐婉和方遠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
兩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沒鬆開過。
「小婉。」唐琳湊過來,小聲說,「你剛才……好厲害。」
唐婉笑了笑:「被逼的。」
「但你說得對。」唐琳說,「雨薇是太不像話了,該管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