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該管了。」唐靜也湊過來,「每次看她使喚遠哥,我都難受。」
「你們怎麼不早說?」唐婉問。
「我們……」唐琳和唐靜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
「我們不敢。」唐琳小聲說。
唐婉嘆了口氣。
她懂。
在這個家裡,誰敢說姚雨薇的不是?
趙秀蘭寵她,唐建國不管,唐建業和劉桂枝是客人,唐建華和王秀英是長輩。
小輩里,唐婉最大,但她以前總是忍。
唐琳和唐靜,更不敢說什麼了。
所以姚雨薇越來越過分。
過分到,今天終於踢到了鐵板。
「以後不會了。」唐婉說。
「嗯。」唐琳點點頭,「遠哥,你也別往心裡去。」
方遠笑了笑:「不會。」
他是真的不會了。
因為唐婉站在了他這邊。
因為唐建國說了那句話。
因為,這個家,終於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
也夠了。
「對了,遠哥。」唐靜忽然說,「你們公司最近忙嗎?」
「還行。」方遠說,「年後有幾個項目要開工。」
「我有個朋友,想裝修房子,正找設計師呢。」唐靜說,「要不我把他推薦給你?」
方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啊,謝謝。」
「客氣什麼。」唐靜笑道,「一家人嘛。」
一家人。
又是這三個字。
方遠覺得,今天這三個字,聽得特別多。
也,特別好聽。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把客廳照得五顏六色。
「快到點了。」唐建國看了看錶,「準備準備,放炮去。」
江城還沒禁鞭,每年除夕,家家戶戶都會放鞭炮。
唐家也不例外。
「我去拿炮。」唐建華站起來。
「我也去。」唐建業跟著站起來。
方遠也站起來:「我去幫忙。」
三個男人下了樓。
樓下已經有很多人在放炮了。
地上鋪滿了紅色的鞭炮紙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
唐建華從車裡搬出一大盤鞭炮,足有十萬響。
「今年買得多。」他得意地說,「響個痛快。」
「我來點。」唐建業拿出打火機。
「小心點。」方遠說。
「放心。」唐建業笑了笑,點燃了引線。
引線滋滋地響著,冒著火星。
三個人退到安全距離。
「嘭!」
第一聲炸響。
緊接著,是連成一片的噼里啪啦聲。
鞭炮聲震耳欲聾,紅色的紙屑四處飛濺。
方遠捂著耳朵,看著那串跳躍的紅色。
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炸開了。
炸開了三年的委屈。
炸開了三年的忍讓。
炸開了,所有的陰霾。
鞭炮放了足足五分鐘。
放完後,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紅紙屑。
「走,上樓,吃餃子。」唐建華拍了拍方遠的肩。
「嗯。」方遠點頭。
三人上了樓。
餃子已經煮好了,熱氣騰騰的端上桌。
「來來來,吃餃子,團團圓圓。」趙秀蘭招呼著。
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臉上帶著笑。
那笑,有點勉強,但至少是笑了。
「媽,你坐,我來。」唐婉接過她手裡的盤子。
「我來吧。」方遠也走過去幫忙。
「都坐都坐,我來就行。」趙秀蘭說著,但沒再堅持。
唐婉和方遠把餃子端上桌,又擺好了醋碟和蒜泥。
「都吃,趁熱。」唐建國先夾了一個。
大家紛紛動筷。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趙秀蘭的拿手絕活。
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好吃。」唐建業豎大拇指。
「秀蘭這手藝,絕了。」唐建華也說。
趙秀蘭笑了笑,沒說話。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唐婉和方遠。
看著唐婉給方遠夾餃子。
看著方遠給唐婉倒醋。
看著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很自然。
自然到,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自然到,像本該如此。
趙秀蘭忽然覺得,眼睛又有點酸。
她低下頭,吃了一個餃子。
餃子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吃完餃子,已經快一點了。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唐建業站起來。
「再坐會兒唄。」唐建國挽留。
「不了不了,明天還得早起拜年。」唐建業說。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準備告辭。
唐婉和方遠送他們到門口。
「大伯,大伯母,路上慢點。」唐婉說。
「知道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劉桂枝說著,看了眼方遠,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唐建業開了口。
「方遠啊。」
「大伯。」方遠看向他。
「今天……」唐建業頓了頓,「大伯以前有不對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
方遠搖搖頭:「不會。」
「那就好。」唐建業拍拍他的肩,「以後常來家裡坐坐。」
「好。」方遠點頭。
唐建華一家也走了。
唐靜臨走前,對方遠說:「遠哥,我明天把朋友微信推給你。」
「好,謝謝。」方遠說。
「一家人,客氣啥。」唐靜笑了笑,跟著父母走了。
最後走的是唐琳。
「婉姐,遠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唐婉抱了抱她。
「嗯。」唐琳小聲說,「婉姐,你今天……真帥。」
唐婉笑了:「快回去吧。」
送走了所有人,家裡終於安靜下來。
趙秀蘭在廚房收拾碗筷。
唐建國在客廳看電視。
唐婉和方遠站在玄關,對視了一眼。
「累了吧?」方遠問。
「嗯。」唐婉點頭,「但值得。」
方遠伸出手,想抱抱她。
但想到廚房裡的趙秀蘭,又放下了。
「去洗個澡,早點睡。」他說。
「你先去。」唐婉說,「我把客廳收拾一下。」
「我幫你。」
「不用,你去洗澡。」
「我幫你。」
唐婉看著方遠,方遠也看著她。
兩人都笑了。
「那一起。」唐婉說。
兩人一起收拾了客廳,把垃圾打包,把桌子擦乾淨,把沙發靠墊擺好。
做完這些,已經快兩點了。
「我去洗澡。」唐婉說。
「嗯。」方遠點頭。
唐婉進了浴室。
方遠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重播春晚,小品演員在賣力地表演。
但他沒看進去。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今晚的一切。
回放唐婉說的那些話。
回放唐建國說的那句話。
回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一樣了。
不再是輕視,不再是鄙夷。
而是,尊重。
至少,是表面的尊重。
這就夠了。
方遠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忽然覺得,很累。
但也很輕鬆。
像跑了很久很久,終於到了終點。
雖然終點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他跑完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唐婉穿著睡衣出來。
「你去洗吧。」她說。
「嗯。」方遠站起來,進了浴室。
熱水沖在身上,很舒服。
方遠仰起頭,讓水打在臉上。
忽然,眼淚就下來了。
和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但他沒出聲。
只是默默地哭著。
把這三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哭完了,就好了。
洗完後,方遠走出浴室。
唐婉已經躺床上了。
方遠掀開被子躺進去。
唐婉轉過身,面對著他。
黑暗中,兩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方遠。」唐婉輕聲說。
「嗯。」
「對不起。」
方遠愣了一下:「為什麼道歉?」
「為我這三年的沉默。」唐婉說,「為我讓你受了三年的委屈。」
方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
「不怪你。」
「怪我。」唐婉說,「如果我早點站出來,你就不會受這麼多委屈。」
「現在也不晚。」方遠說。
「嗯。」唐婉點點頭,鑽進他懷裡。
方遠抱住她,抱得很緊。
「唐婉。」
「嗯?」
「謝謝。」
唐婉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
兩人就這麼抱著,誰也沒再說話。
但心裡,都明白了。
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從今天起,他們是一體的。
真正的,一體的。
窗外,又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來了。
新的一年,也要來了。
大年初一的陽光,是從窗簾縫隙里鑽進來的。
很細的一縷,落在方遠臉上。
他睜開眼,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唐家老宅。
次臥的床。
身邊是唐婉均勻的呼吸聲。
她還在睡,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在肩頭。
方遠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直到唐婉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醒了?」方遠輕聲說。
「嗯……」唐婉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含糊不清,「幾點了?」
方遠摸過手機看了看:「八點半。」
「這麼早……」唐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懷裡。
方遠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