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睡會兒？」
「不睡了。」唐婉嘴上這麼說，身體卻沒動，「一會兒媽該叫我們吃飯了。」
話音剛落下，外面就傳來趙秀蘭的聲音。
「小婉，方遠，起來吃飯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而且，叫了方遠的名字。
不是「小方」，是「方遠」。
方遠愣了一下。
唐婉也睜開了眼睛。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聽見了嗎？」唐婉小聲說。
「嗯。」方遠點頭。
「她叫你名字了。」唐婉說。
「嗯。」方遠又點頭。
「走吧，起床。」唐婉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方遠也坐起來，穿上外套。
兩人洗漱完，走出房間。
客廳里，唐建國已經在看早間新聞了。
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他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裡端著茶杯。
「爸，新年好。」唐婉說。
「爸，新年好。」方遠跟著說。
唐建國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
「新年好。去吃飯吧，你媽煮了湯圓。」
餐廳里，趙秀蘭正在擺碗筷。
桌上已經擺好了四碗湯圓，還有幾碟小菜。
腌蘿蔔，拌海帶絲，醬豆腐。
很簡單，但很家常。
「媽，新年好。」唐婉走過去。
「媽，新年好。」方遠也說。
趙秀蘭轉過身，看著他們。
她的眼睛還有點腫，但臉上帶著笑。
那笑，還是有點勉強，但比昨天自然多了。
「新年好。」她說，「坐吧，吃湯圓，團團圓圓。」
方遠和唐婉坐下。
湯圓是黑芝麻餡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湯里，冒著熱氣。
「嘗嘗，我早上現包的。」趙秀蘭說。
唐婉舀了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
黑芝麻餡流出來，又香又甜。
「好吃。」她說。
方遠也舀了一個，放進嘴裡。
湯圓很軟，很糯，甜度剛剛好。
「好吃。」他也說。
趙秀蘭笑了。
這次的笑容，自然多了。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
唐建國也進來了，在趙秀蘭旁邊坐下。
四個人，安安靜靜地吃湯圓。
只有碗勺碰撞的聲音，和電視里傳來的新聞聲。
氣氛，有點微妙。
不尷尬，但也不自然。
像剛下過雨的地面，濕漉漉的，得慢慢曬乾。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這麼早，誰啊？」唐建國嘀咕著，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姚雨薇。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了馬尾，臉上化了淡妝。
但眼睛還是有點腫。
手裡提著兩個禮盒。
「姑父，新年好。」她小聲說。
唐建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新年好，進來吧。」
姚雨薇走進來，換了拖鞋，看了眼餐廳，又低下頭。
「姑姑，新年好。」
「婉姐，新年好。」
「遠哥……新年好。」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小聲，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方遠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向姚雨薇。
姚雨薇也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
臉有點紅。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
「雨薇來了啊。」趙秀蘭站起來，「吃了嗎？沒吃一起吃。」
「我吃過了。」姚雨薇說，「我媽讓我來給姑姑姑父拜年。」
她把手裡的禮盒放在桌上。
「這是我媽讓我帶的，說是給姑姑補補身體。」
「你媽就是客氣。」趙秀蘭說，「坐吧，喝點熱水。」
姚雨薇在餐桌邊坐下，但沒挨著唐婉和方遠，而是坐在了唐建國旁邊。
趙秀蘭給她倒了杯熱水。
「謝謝姑姑。」姚雨薇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眼睛一直盯著杯子，不敢看任何人。
餐廳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唐婉喝湯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姚雨薇放下杯子，抬起頭。
「姑姑，姑父，我……我昨天……」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我昨天錯了。」
趙秀蘭和唐建國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姚雨薇深吸一口氣，看向方遠。
「遠哥，對不起。」
「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
「我不該使喚你。」
「我不該……不該不尊重你。」
她說得很慢，很艱難。
但說出來了。
方遠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閃爍的淚光。
忽然覺得，她其實也沒那麼壞。
只是被慣壞了。
只是，沒人教她。
「沒事。」方遠說。
還是那兩個字。
但這次，他加了一句。
「以後注意就行。」
姚雨薇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嗯，我會注意的。」
唐婉看了方遠一眼，眼裡有笑意。
那意思是：你挺會說話。
方遠也笑了笑，沒說話。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唐建國開口了，「雨薇啊，你能認識到錯，就是好孩子。」
「嗯。」姚雨薇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眼淚。
「別哭了，大年初一，哭什麼。」趙秀蘭遞給她一張紙巾。
「嗯，不哭了。」姚雨薇擦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氣氛，終於真的緩和了。
像雨後的太陽，慢慢出來了。
「對了，雨薇。」唐婉忽然說，「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姚雨薇愣了一下：「沒什麼安排，在家待著。」
「那要不……」唐婉看了眼方遠，「一會兒跟我們出去逛逛？」
姚雨薇的眼睛亮了。
「可……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唐婉說，「反正我們也沒事，去商場轉轉，給你買件新年禮物。」
「不用不用！」姚雨薇連忙擺手，「我不要禮物。」
「要的。」唐婉笑了笑，「就當是……新年新開始。」
姚雨薇看著唐婉，又看看方遠，眼圈又紅了。
「婉姐……」
「行了，別哭了。」唐婉說，「趕緊吃，吃完出發。」
「嗯！」姚雨薇用力點頭。
吃完早飯，姚雨薇主動幫忙收拾碗筷。
「姑姑，我來洗。」
「不用，你去坐著。」趙秀蘭說。
「我來吧。」姚雨薇堅持，「我平時在家也洗碗的。」
趙秀蘭看了她一眼，最後點點頭。
「那行，你洗吧。」
姚雨薇高高興興地去廚房了。
唐婉和方遠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孩子，總算懂點事了。」唐建國小聲說。
「早該懂事了。」趙秀蘭嘆了口氣，「都是我們慣的。」
「現在懂也不晚。」唐婉說。
「嗯，不晚。」趙秀蘭看向唐婉，眼神很複雜，「小婉，昨天……媽也有不對的地方。」
唐婉搖搖頭：「媽，過去的事，不提了。」
「要提。」趙秀蘭說，「媽得跟你說聲對不起。」
「媽不該……不該那樣對方遠。」
「不該把他當外人。」
「不該……不該讓你為難。」
唐婉的眼睛紅了。
「媽……」
「你聽媽說完。」趙秀蘭吸了吸鼻子，「媽這三年，是看方遠不順眼。」
「覺得他配不上你，覺得你嫁虧了。」
「但媽忘了，婚姻是你自己的，日子是你自己過的。」
「你開不開心，幸不幸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媽不該，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你的生活。」
趙秀蘭說著，看向方遠。
「方遠，媽對不起你。」
方遠連忙站起來。
「媽，您別這麼說。」
「要說。」趙秀蘭說，「媽這三年，沒給過你好臉色，沒把你當一家人，是媽不對。」
「你是小婉選的，是小婉要過一輩子的人。」
「媽應該尊重你，應該對你好。」
「可媽沒有。」
「媽錯了。」
趙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媽錯了，你能原諒媽嗎？」
方遠的眼睛也紅了。
他用力點頭。
「媽，我從來沒怪過您。」
「您是小婉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
「哪有兒子怪媽媽的。」
趙秀蘭哭得更厲害了。
唐婉走過去，抱住她。
「媽，別哭了。」
「嗯，不哭了。」趙秀蘭擦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大年初一，不能哭。」
「對，不能哭。」唐建國也說，「都高興點。」
姚雨薇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姑姑，碗洗好了。」
「好，好。」趙秀蘭點頭，「雨薇真能幹。」
姚雨薇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我們出發？」唐婉說。
「出發。」方遠點頭。
三人換了衣服，出門了。
大年初一的街上，人不多。
很多店都沒開，只有一些大商場還營業。
唐婉開車，方遠坐副駕駛，姚雨薇坐后座。
車裡放著輕音樂，氣氛很輕鬆。
「雨薇，你想買什麼？」唐婉問。
「我什麼都不要。」姚雨薇說，「婉姐，你能帶我來，我就很開心了。」
「那不行，說了要買禮物。」唐婉說，「看看衣服？還是化妝品？」
「真的不用……」姚雨薇小聲說，「婉姐，我昨天……那樣對你和遠哥，你還對我這麼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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