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都不屑於好好編一個理由。
大概覺得,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就像之前無數次一樣,最後妥協的、退讓的,總會是我。
「可能真是騙子吧。」我垂下眼,不再看他,轉身往臥室走。
「我累了,先睡了。」
「你……」高鵬在我身後,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行了行了,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去盯裝修呢!媽說了,水電要開始進場了。」
我沒回應,關上了臥室的門。
背靠著門板,我沒有開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聽著客廳里高鵬走來走去,喝水,洗漱的聲音。
然後,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外。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沒擰動。
我反鎖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他低聲罵了句什麼,腳步聲遠去,去了書房。
也好。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
這樣也好。
最後那點可笑的期待,也沒有了。
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替他找藉口。
事實就擺在眼前,冰冷而醜陋。
這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
腦子裡反覆過著那些證據,那些細節,還有明天要去見中介的事情。
天色微亮時,我起床,洗漱,化妝,用粉底仔細遮住眼下的青黑。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絕。
高鵬還在書房睡覺。
我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出門,在樓下早餐店買了杯豆漿,慢慢喝著。
九點半,我準時出現在「安家置業」中介門店。
王先生是個三十出頭、看起來很乾練的男人。
他把我請進會客室,倒了一杯水,然後拿出了那份協議。
「方女士,這就是我們收到的那份協議。您看看。」
我接過那份薄薄的幾頁紙。
熟悉的格式。
「房產獨家委託出售協議」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直接翻到最後,看向委託人簽字處。
「方小雅」三個字,是我的筆跡,有些匆忙,但的確是我寫的。
日期,是大約十天前。
正是高鵬拿迴文件讓我簽字的那天。
旁邊,貼著我的身份證複印件。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王先生,這份協議,不是我本人簽署委託的。」我放下協議,看向他。
王先生似乎並不意外,他點點頭。
「我理解。這種情況我們也偶爾會遇到,一般是家庭內部糾紛,或者……信息被不當使用。」
他措辭很謹慎。
「那您現在的意願是?」
「這份協議作廢。」我語氣堅決,「另外,關於碧水苑7棟2902這套房子,我確實有出售意向。」
王先生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復專業表情。
「哦?您是想委託我們掛牌出售嗎?」
「是的。但我有幾個條件。」我看著他的眼睛。
「第一,必須是獨家委託,我不想被太多中介打擾。第二,價格要合理,不能低於市場價,我需要儘快出手。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份委託,以及後續所有看房、洽談事宜,必須絕對保密。不能在任何公開渠道泄露房源信息和我的聯繫方式。看房需要提前至少一天預約,並且必須由我本人親自在場。所有接洽,只能通過你,王先生,我個人只對你負責。能做到嗎?」
王先生認真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方女士,您的要求我明白了。保密和獨家委託沒有問題,這是我們最基本的職業操守。價格方面,我們可以根據近期同小區成交價,給您一個合理的評估。至於看房必須您本人在場……可能會稍微影響看房效率,您確定嗎?」
「我確定。」我毫不猶豫。
我必須確保,在看房過程中,不會撞上高鵬或者他家的任何人。
更不能讓任何消息,提前泄露到他們耳朵里。
「那好。」王先生拿出筆記本,「那我們現在來確認一下房屋的基本信息和您的心理價位。另外,方便問一下,房屋的產權情況是?因為協議上只寫了您一個人的名字,但實際產權人……」
「實際產權人是我和我丈夫兩人。」我沒有隱瞞,「但出售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也只需要我知道。後續手續問題,我會處理。你只需要負責找到合適的買家,並且保密。定金和後續款項,必須打入我指定的、我個人的帳戶。這一點,必須在委託合同里寫清楚。」
我的態度明確而堅決。
王先生看了我兩秒,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多問,只是更認真地開始記錄房屋信息。
「好的,方女士,我明白了。我們會嚴格按照您的要求操作。那我們現在簽一份正式的、您本人知情並授權的獨家委託合同?」
「可以。」
簽完新的委託合同,留下必要的複印件,我拿著那份作廢的假協議,離開了中介門店。
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第一步,邁出去了。
沒有想像中的如釋重負,只有一種更沉重的、緊繃的感覺。
我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兩天,我照常上班,下班。
扮演著一個似乎已經「認命」、開始默默收拾行李、準備搬家的妻子。
高鵬對我那晚的質問,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我能翻出什麼浪花。
在他眼裡,我大概還是那個溫順的、好拿捏的方小雅。
他依舊每天忙著跑新房,盯裝修,和他那些家人打電話,熱火朝天地規划著未來。
「老婆,媽說主臥的衣櫃要打到頂,收納空間大。」
「春梅說兒童房想刷淡藍色,明明喜歡。」
「小敏看中了客廳那盞水晶燈,就是貴點,不過好看,買了!」
他興致勃勃地跟我說著,仿佛那是我們共同期待的美好未來。
我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不發表意見。
他開始覺得有點無趣,但也沒多想,只當我還在鬧彆扭。
「行了,別板著臉了。」有一次,他難得耐著性子哄我。
「我知道,一下子跟這麼多人住,你肯定不習慣。慢慢來嘛,都是一家人,時間長了就好了。」
「等住進去,家務有媽和嫂子,你下班就歇著,多好。」
「以後咱們有了孩子,人多也熱鬧,有人帶,你還能早點恢復上班。」
他甚至已經規劃到了孩子。
我看著他眉飛色舞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他真的了解我嗎?
真的在乎過我真正想要什麼嗎?
還是從頭到尾,他愛的,只是一個符合他想像中「賢妻良母」模板的影子?
一個願意為他,為他的家庭,無限奉獻和犧牲的影子。
「高鵬,」我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暢想。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你希望他/她住在什麼樣的家裡?」
高鵬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當然是住自己家啊,還能住哪兒?」他理所當然地說。
「我是說,你希望他/她從小生活的環境,是什麼樣的?是很多人,很熱鬧,但沒有自己獨立空間。還是人少一點,安靜一點,但完全屬於爸爸媽媽和他/她自己的小家?」
我看著他,很認真地問。
高鵬皺起眉,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
「這有什麼好選的?一家人住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小孩就喜歡熱鬧!獨生子女多孤單,你看明明,有爺爺奶奶疼,有叔叔姑姑寵,多好!」
看,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我認為的「家」,是親密但有界限的私人空間。
他認為的「家」,是血脈相連不分彼此的熱鬧擁擠。
沒有對錯,只是不同。
但可怕的是,他從未試圖理解我的「不同」,而是理所當然地要求我服從他的「對」。
「嗯,你說得對。」我低下頭,不再爭論。
爭論沒有意義。
他永遠不會懂。
就像他不懂,我媽留給我的那二十萬,不僅僅是一筆錢。
那是一個母親,在生命最後,能給女兒的最後一點底氣和依靠。
他更不會懂,我那麼拚命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子,不僅僅是想要一個安身之所。
那是漂泊太久的人,對「根」和「安全感」的執念。
是童年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留下的深刻烙印。
是我對自己未來生活的全部想像和寄託。
但這些,他不懂,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他作為兒子、兄長、丈夫的「責任」和「面子」。
在乎的是他那個大家庭的「圓滿」。
而我,只是他實現這個「圓滿」的工具之一。
一個最好聽話、懂事、不計較的工具。
想明白這些,我心裡最後那絲猶豫和不舍,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王先生那邊很快有了消息。
有幾個客戶對房子感興趣,想約看房。
我利用午休時間,或者藉口加班,悄悄過去。
看房的人大多是對地段、戶型、價格滿意,但對毛坯狀態和需要馬上付清全款有些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