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新房雖然好，但加上裝修也是一大筆錢和時間。
我沒有降價，只是讓王先生儘量幫我篩選真正有實力、有誠意的客戶。
同時，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把重要物品、文件、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一點點打包，寄存在公司附近一個要好的同事那裡。
高鵬偶爾會問：「你那些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沒用的就扔了，別什麼都往新家搬，占地方。」
「在收拾了，有些東西捨不得扔，慢慢整理。」我這樣回答。
他也就沒再多問。
他的全部心思，都撲在了新房的裝修上，以及如何安撫偶爾有些小情緒的家人。
比如，高敏嫌給她留的房間太小，想要把陽台封起來併入她的房間。
高飛和劉春梅則在打聽小區對口的學校，盤算著把明明的戶口遷過來。
婆婆則事無巨細地指揮著裝修的每個細節，並開始盤算搬家後，每天買菜去哪裡更便宜。
每個人，都在為入住我的新房，做著積極的準備。
沒有人問過我一句。
「小雅，你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
「小雅，你希望客廳怎麼布置？」
「小雅，你對以後的生活，有什麼想法嗎？」
一次都沒有。
我像個局外人，旁觀著他們對我的家的入侵和瓜分。
心裡那片冰原，越來越厚，越來越冷。
直到交房後的第四天晚上。
高鵬回家，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老婆，好消息！基礎裝修差不多了，再通風兩天，周末就能搬了！」
他搓著手，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媽找人看了日子，說這周六是好日子，宜入宅。咱們就定周六搬！」
「爸聯繫好了搬家公司，哥那邊東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小敏這周末調休，正好能幫忙。」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眼裡閃著光。
「等搬過去了，咱們一大家子，好好吃個團圓飯！媽說要做她的拿手好菜！」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靜靜地看著他。
「周六就搬？這麼快？」
「快什麼呀，都等不及了！」高鵬笑道，「媽他們早就盼著了。對了，你明天請個假吧，咱們一起去把最後一點小東西買了，窗簾、燈什麼的，媽說讓你去挑挑花色，畢竟你也出力了。」
出力了。
我差點笑出聲。
是啊，我出錢了，出力氣，然後看著你們歡天喜地搬進去。
「我明天有個重要會議，請不了假。」我合上書，聲音平淡。
「你們看著辦吧，我沒什麼意見。」
高鵬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但也沒多說什麼。
「行吧，那你忙你的，我跟媽去挑。對了，搬家那天你得早點回來，幫著收拾一下。媽說了，新家入宅，女主人要在的。」
女主人。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莫大的諷刺。
「知道了。」我站起身，「我有點累，先睡了。」
「這麼早？」高鵬看了看錶，「才九點多。」
「嗯，明天要開會，想早點休息。」
我沒再看他，徑直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我拿出手機，點開日曆。
今天周四。
周六搬家。
還有兩天。
我點開和王先生的微信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半小時前發來的。
「方女士，有位客戶誠意很足，看中了房子，價格也符合您的預期。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儘快辦理手續，全款支付。您看明天方便再面談一次，敲定細節嗎？客戶時間比較緊。」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打字回復。
「可以。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見。」
點擊，發送。
信息很快顯示「已讀」。
幾秒後，王先生回覆：「好的，明天見。另外，方女士，這位客戶可能希望儘快過戶，如果您這邊沒問題，最快下周就能走流程。」
下周。
我握緊了手機。
周六他們搬家。
周日，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星星。
但我仿佛看到，厚厚的雲層後面，有一絲極微弱的光，正在掙扎著，試圖透出來。
周六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或者說，我幾乎一夜沒怎麼睡著。
腦子裡反覆推演著今天可能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反應，以及我該如何應對。
像一場沒有硝煙，卻決定命運的戰爭。
而我，是那個孤軍奮戰的士兵。
身旁的高鵬睡得正沉，打著輕微的鼾，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大概正在做著全家團圓、其樂融融搬進新家的美夢。
我輕輕起身，沒有開燈，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空曠，偶爾有早起的環衛工人拖著車走過。
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換上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把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
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沒有激動，沒有忐忑，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該做的準備，昨天下午都已經做好了。
和王先生，以及那位姓沈的買家，在咖啡館碰了面。
沈先生四十出頭，生意人模樣，話不多，但很乾脆。
他對房子很滿意，主要是看中學區位置和戶型，全款支付，要求儘快過戶，他兒子下半年等著上學用。
價格比市場價略高一點，但在他接受範圍內。
我們沒有過多討價還價，很快敲定了所有細節，簽了意向合同，他當場付了一筆不算少的定金，直接打到了我新開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銀行卡上。
「方女士，後續手續，我會讓我的律師跟進，配合您的時間。」沈先生收起合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效率。
「下周一，我們就可以去辦理相關手續。希望一切順利。」
「好。」我點點頭，沒有多說。
順利？
但願吧。
王先生送我出來時，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方女士，您確定……不需要再考慮一下？或者，和家人商量商量？」
「不需要。」我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家人？
那個正興高采烈準備搬進我房子，卻從頭到尾沒把我當家人的「家」嗎？
「謝謝您，王先生。後續的事情，麻煩您了。」
「應該的。」王先生嘆了口氣，沒再勸。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高鵬還沒回來。
他和婆婆去選最後的窗簾和燈具了。
我坐在寂靜的客廳里，把那份簽好的意向合同，看了又看。
白紙黑字，沈勁松，我的名字，還有那個即將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數字。
然後，我把它和U盤、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等所有重要文件，一起鎖進了公司分配給我的那個小小儲物櫃里。
鑰匙，貼身放著。
做完這一切，我才真正鬆了口氣。
退路，我已經找好了。
不，或許不該叫退路。
是生路。
屬於自己的生路。
「小雅，起床了沒？」
高鵬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起了。」我應了一聲，拉開房門。
他已經穿戴整齊，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快點洗漱吃早飯，搬家公司約的九點到老房子那邊，咱們得早點過去幫忙。媽他們估計早就收拾好了。」
「嗯。」我走向衛生間，腳步平穩。
早飯是樓下買的包子和豆漿。
高鵬吃得很快，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在家庭群里發著語音。
「爸，媽，我們馬上出發了！」
「哥，你們東西都捆好了吧？別落下了。」
「小敏，你直接去新房子那邊等著，幫忙看著點。」
群里很快熱鬧起來，七嘴八舌地回復著，洋溢著一種過年般的喜慶。
我默默喝著自己的豆漿，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
今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陽光明媚。
是個搬家入宅的好日子。
可惜，對他們來說，可能不是了。
「走吧！」高鵬三兩下解決掉包子，一抹嘴，拿起車鑰匙。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後。
下樓，上車。
車子朝著婆家老房子開去。
路上，高鵬打開了收音機，裡面放著歡快的流行歌曲。
他跟著哼了兩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
「老婆，高興點嘛。」他側頭看了我一眼，「今天是大日子，咱們要有自己的家了！」
「嗯。」我看著前方，應了一聲。
有自己的家。
是啊，很快，我就會真正擁有一個家了。
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的家。
只是，那個家，不是碧水苑7棟2902。
也不是和你的家。
車子停在老舊的六層居民樓下。
樓前已經停了一輛中型廂式貨車，幾個穿著工裝的搬家工人正在抽煙。
公婆，哥嫂一家，還有高敏，都站在單元門口，旁邊堆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家具、家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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