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芬正在擦灶台。
「阿姨,我跟爸媽說了。」
韓小雅小聲說。
「他們……不同意。」
楊秀芬擦灶台的手停住了。
「不同意?」
「嗯,說那是我們家的東西,不能給外人。」
楊秀芬沉默了幾秒。
然後繼續擦灶台,動作比剛才用力。
「我知道了。」
「阿姨,您別生氣。」
韓小雅連忙說。
「我爸媽就那樣,摳門慣了。」
「要不我給您買個新的?」
「不用了。」
楊秀芬搖搖頭。
「我就想要那個。」
「用了十二年,有感情了。」
韓小雅看著她。
楊阿姨的背有些佝僂,頭髮也白了一大半。
她突然想起,十二年前楊阿姨剛來時,頭髮還是黑的。
背也挺得筆直。
十二年。
一個人的十二年。
就耗在這個不到一百平的房子裡。
每天做飯、打掃、洗衣服。
伺候四個人的吃喝拉撒。
臨走時,想要一個舊菜板。
還被拒絕了。
韓小雅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阿姨,我再跟他們說說。」
「您別著急。」
楊秀芬轉過身,看著她。
眼神很複雜。
「小雅,有些事,你不懂。」
「那個菜板,我必須帶走。」
「這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事?」
韓小雅忍不住問。
楊秀芬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你別問了。」
「總之,菜板我必須拿走。」
「你爸媽要是不同意,我就……」
她沒說完。
但韓小雅看到,楊阿姨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上班,韓小雅一直心不在焉。
報表改錯了好幾個地方,被經理當著全部門的面罵。
「韓小雅,你腦子呢?」
「這麼簡單的數據都能錯?」
「不想干就滾蛋,有的是人想干。」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
等經理罵完了,她才小聲說。
「對不起,我馬上改。」
「改不完今天別下班!」
經理摔門走了。
同事們投來同情的目光,但沒人敢說話。
韓小雅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
數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改。
晚上七點,終於改完了。
她把報表發到經理郵箱,收拾東西準備走。
手機響了。
是母親劉玉琴。
「小雅,你怎麼還沒回來?」
「加班。」
「加什麼班,趕緊回來。」
「家裡有事。」
「什麼事?」
「你回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韓小雅嘆了口氣,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裡。
腦子裡全是早上的事。
父母為什麼那麼反對楊阿姨帶走菜板?
一個舊菜板,能值幾個錢?
難道菜板里有什麼秘密?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一個用了十二年的菜板,能有什麼秘密。
頂多就是沾滿了油污,嵌滿了歲月的痕跡。
回到家時,已經快八點了。
一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韓建國黑著臉坐在沙發上。
劉玉琴坐在他旁邊,表情也很難看。
楊秀芬站在客廳中央,背挺得筆直。
那是韓小雅從來沒見過的姿態。
「阿姨……」
她小聲叫了一聲。
楊秀芬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
「小雅回來了。」
「正好,你也在,把話說清楚。」
韓建國開口,聲音冷硬。
「楊姐,你在我們家乾了十二年,我們對你不錯吧?」
「工資沒少過,吃住全包,逢年過節還給你紅包。」
「你現在要走,我們也不攔著。」
「但這個菜板,你不能帶走。」
楊秀芬看著他。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能帶。」
「菜板是我用了十二年的東西。」
楊秀芬的聲音很穩。
「我用慣了,順手。」
「帶走一個舊菜板,不過分吧?」
「過分!」
劉玉琴尖聲道。
「那是我們家的東西!」
「你一個保姆,還想帶走主人家的東西?」
「傳出去別人怎麼說我們?」
「說我們韓家連個菜板都捨不得給保姆?」
楊秀芬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諷刺。
「夫人,我在您家乾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沒請過一天假,沒休過一次年假。」
「您兒子半夜發燒,是我背著他去醫院。」
「您丈夫喝醉了吐一地,是我收拾乾淨。」
「您女兒……」
她看了韓小雅一眼。
「小雅初中時被同學欺負,是我每天送她上學接她放學。」
「這些,都不值一個舊菜板嗎?」
韓建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楊姐,話不是這麼說。」
「我們給你工資了,你幹活是應該的。」
「現在你要走,我們也沒說不讓你走。」
「但菜板就是不能帶。」
「我可以買一個新的給您。」
楊秀芬搖搖頭。
「我就要那箇舊的。」
「您要是不給,我就報警。」
「報警」兩個字一出,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韓小雅瞪大了眼睛。
韓建國和劉玉琴也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劉玉琴的聲音在發抖。
「報警?」
「楊秀芬,你瘋了嗎?」
「為了一個破菜板,你要報警?」
楊秀芬挺直了背。
「我不是為了菜板。」
「我是為了討個公道。」
「什麼公道?」
韓建國猛地站起來。
「我們韓家虧待你了嗎?」
「你一個保姆,還想跟我們討公道?」
「楊秀芬,你別給臉不要臉!」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撕破臉了。
韓小雅趕緊上前。
「爸,媽,阿姨,你們別吵了。」
「不就是一個菜板嗎?」
「至於嗎?」
「至於!」
三個人異口同聲。
韓小雅被嚇了一跳。
她看著楊秀芬,又看看父母。
突然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阿姨,您告訴我。」
她走到楊秀芬面前,聲音很輕。
「那個菜板,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您為什麼非要它不可?」
楊秀芬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但她還是沒說出來。
「小雅,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不,我要知道。」
韓小雅堅持。
「您在我們家乾了十二年。」
「對我就像對親女兒一樣。」
「現在為了一個菜板,鬧成這樣。」
「您總得告訴我為什麼。」
楊秀芬沉默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在敲在人心上。
過了很久,楊秀芬才開口。
「那個菜板,是你生母留下來的。」
韓小雅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生母?」
「你說什麼?」
韓建國衝過來,一把抓住楊秀芬的胳膊。
「楊秀芬,你胡說什麼!」
「我警告你,別亂說話!」
劉玉琴也撲過來,臉色慘白。
「你閉嘴!閉嘴!」
楊秀芬甩開他們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韓建國被她甩得一個踉蹌。
「我胡說什麼?」
「韓建國,劉玉琴,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二十二年前,你們從孤兒院領養了小雅。」
「當時小雅的親生母親,是不是給了你們一筆錢?」
「還有一塊玉佩,一封信。」
「讓你們好好照顧她?」
韓小雅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腳下是空的,周圍是黑的。
她什麼都聽不見,只看見父母的嘴唇在動。
在罵,在喊,在咆哮。
但她聽不見聲音。
直到劉玉琴一巴掌扇在楊秀芬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讓她猛地回神。
「你打我?」
楊秀芬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劉玉琴。
「我打你怎麼了?」
劉玉琴歇斯底里。
「你一個保姆,還想在我們家撒野?」
「我告訴你,韓小雅就是我們的女兒!」
「親生女兒!」
「什麼領養,什麼生母,都是你瞎編的!」
「你就是不想乾了,想訛錢!」
「對!」
韓建國也反應過來。
「楊秀芬,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在我們家乾了十二年,我們對你夠好了。」
「你現在要走了,還想敲詐我們?」
「什麼生母,什麼玉佩,都是你編的!」
「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
楊秀芬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心裡發毛。
「證據?」
「證據就在菜板里。」
「當年小雅的親生母親,把領養證明、信、還有玉佩的證書,用油紙包好,藏在了菜板的夾層里。」
「她怕你們對小雅不好,留了後手。」
「她讓我,她遠房的表姐,看著小雅長大。」
「如果你們對小雅好,這個秘密就永遠不見天日。」
「如果你們對她不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把菜板帶走,取出裡面的東西,告訴小雅真相。」
韓小雅腿一軟,差點摔倒。
她扶住牆,才勉強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