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只有兩把。」
「你一把,我一把。」
「我保證,未經你允許,我絕不會擅自進去。」
「那裡,是你的絕對領地。」
田雨薇捏著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
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不會劃手。
她仿佛能聞到老屋木門的味道,混合著桂花香。
一個完全屬於她的,避風港。
這個概念,太有誘惑力了。
尤其是在經歷了馮家那些糟心事之後。
「為什麼……」
她聲音有點啞。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馮振宇沉默了很久。
餐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音樂,窗外的江面上,遊輪燈火璀璨。
「因為害怕。」
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
「雨薇,我這一個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你從民政局走進去的背影。」
「那麼決絕。」
「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回頭了。」
「我就在想,如果我當初,在你第一次因為我媽委屈的時候,就站出來。」
「在你因為雅婷借走那八萬塊錢不高興的時候,就嚴肅制止。」
「在你懷孕,歡天喜地去訂月子中心的時候,堅定地告訴所有人,那是我老婆的,誰也別想動。」
「是不是,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可惜,沒有如果。」
「我只能在『以後』拚命補。」
「我知道,補不回來。」
「傷口好了,疤還在。」
「但我還是想補。」
「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
「這把鑰匙,這個避風港,是我能給你的,最乾淨的東西。」
「跟我亂七八糟的原生家庭,徹底切割開的東西。」
「雨薇。」
「我不求你忘記那些傷。」
「我只希望……」
「未來的某一天,當你想找個地方透透氣的時候。」
「能想起來,你還有一個地方可去。」
「而那個地方,是我給你的。」
菜上來了。
熱氣氤氳。
田雨薇把鑰匙放回盒子,蓋上。
「我收了。」
她說。
「謝謝。」
馮振宇眼睛亮了一下,拿起公筷給她布菜。
「吃飯吧。」
整頓飯,他們沒再聊沉重的話題。
馮振宇說了些公司里的趣事,聊了聊他對未來職業的一些新規劃,甚至問了問田雨薇對寶寶名字有沒有什麼想法。
氣氛難得地平和,甚至有一絲溫馨。
飯後,馮振宇送她到車庫。
看著她上車,系好安全帶。
「路上慢點。」
「到家發個消息。」
「好。」
田雨薇發動車子。
駛出車庫前,她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馮振宇還站在原地,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孤單,但堅定。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心裡那把天平,在經歷過最初的劇烈傾斜後,似乎正被一股微弱而持續的力量,極其緩慢地,往回撥動。
一點點。
很慢。
但確實在動。
她握緊方向盤。
馮振宇。
別讓我失望。
這次。
我真的,輸不起了。
第十章
平靜的日子過了兩個多月。
田雨薇的孕肚漸漸明顯,進入了相對舒適的孕中期。
馮振宇恪守「考察期」規則,每周會約她吃一兩次飯,偶爾陪她去產檢,但從不逾矩。送禮也收斂了很多,多是些實用的孕期用品或有趣的育兒書。
那把老屋的鑰匙,田雨薇收在抽屜里,沒去看過。
但知道它在那裡,心裡莫名安定。
馮家那邊,似乎真的被馮振宇摁住了,再沒鬧出什麼動靜。
田雨薇以為,至少能這樣平穩地度過孕期。
直到一個周五的下午。
她正在公司處理最後的交接工作——她申請了提前休產假,下周開始就不來了。
內線電話響起。
是前台。
「田經理,有位姓李的女士,說是您婆婆,在一樓大廳等您,說有事必須當面跟您說。」
田雨薇心頭一緊。
李秀蘭?
她怎麼找到公司來了?
「就說我不在。」
「我說了,但她不肯走,說……說如果您不見她,她就一直等,或者……去找總經理聊聊。」
田雨薇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是要撕破臉,鬧到公司來?
她深吸一口氣。
「讓她上來吧。帶到三號小會議室。」
「好的。」
五分鐘後,田雨薇推開三號會議室的門。
李秀蘭坐在裡面,穿著比上次見她時樸素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
看到田雨薇,她立刻站起來,手足無措。
「雨薇……」
「坐。」
田雨薇關上門,在她對面坐下,保持著安全距離。
「有事?」
「我……」李秀蘭搓著手,眼神躲閃,「我是來……求你個事。」
「說。」
「是……是振宇他爸。」
李秀蘭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他查出肺癌了。」
田雨薇一怔。
「早期,醫生說能治,但手術加後續治療,要一大筆錢。」
「我們……我們手頭那點錢,之前給雅婷弄月子中心,折騰進去二十萬,雖然退回來了,但也沒剩多少了。」
「雅婷那邊,她婆家聽說她爸病了,臉色就不好看,說剛生了孩子開銷大,拿不出多少。」
「我們想來想去……」
李秀蘭抬起頭,眼淚掉下來。
「只能求你了。」
「雨薇,我知道,我們以前對不起你。」
「我們混蛋,我們不是人。」
「你看在振宇的份上,看在你肚子裡的孩子的份上……」
「救救他爸吧!」
田雨薇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現在卻卑微哀求的婆婆。
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謬。
「你們需要多少錢?」
「手術……加上後續,醫生說,最少先準備三十萬。」
「三十萬。」
田雨薇重複了一遍。
「你們沒有醫保?」
「有……但有些藥和器材不報,醫生暗示,想效果好,得用進口的……」
「所以,你們想讓我出這三十萬?」
李秀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雨薇!媽求你了!」
「以前都是媽的錯!媽給你磕頭!」
「你幫幫我們!振宇他爸不能有事啊!」
田雨薇站起身,避開她。
「你先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你起來,我們談。」
李秀蘭遲疑著,爬起來,重新坐下,眼睛死死盯著田雨薇。
「錢,我有。」
田雨薇慢慢說。
「但我憑什麼給你?」
「就憑你是我婆婆?」
「可你拿我當過兒媳婦嗎?」
「就憑馮建國是我公公?」
「他搶我月子中心的時候,想過我是他兒媳婦嗎?」
「李秀蘭,你聽好。」
「馮建國的病,我很遺憾。」
「但那是你們馮家的事。」
「跟我田雨薇,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李秀蘭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怎麼這麼狠心!那是你公公!是振宇的親爸!」
「那又怎樣?」
田雨薇眼神冰冷。
「他是馮振宇的親爸,不是我的。」
「馮振宇要盡孝,那是他的事。他可以賣房,賣車,貸款,那是他的自由。」
「但別想從我這裡拿走一分一毫。」
「你們馮家,從我這裡拿走的,已經夠多了。」
李秀蘭渾身發抖,指著田雨薇。
「你……你這個毒婦!見死不救!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
田雨薇笑了。
「如果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叫報應,那你們馮家這些年對我做的,又該叫什麼?」
「天道好輪迴嗎?」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慢走,不送。」
「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否則,我會報警,告你騷擾。」
李秀蘭失魂落魄地走了。
田雨薇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氣的。
也是悲哀的。
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晚上,馮振宇的電話來了。
「我媽今天去找你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
「嗯。」
「她跟你說我爸的病了?」
「說了。」
「你怎麼回?」
「我說,關我屁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馮振宇很輕地笑了一聲。
「回得好。」
田雨薇愣了。
「你……」
「雨薇,我爸的病,我會管。」
馮振宇的聲音很穩,但透著深深的倦意。
「我是他兒子,這是我的責任。」
「但我不會,也絕不允許,他們再用任何方式,綁架你,或者從你這裡拿錢。」
「我已經跟我媽說清楚了。」
「錢的事,我來解決。我把我那輛路虎賣了,加上手頭一些理財,差不多夠前期費用。」
「不夠再想辦法。」
「跟你,跟孩子,沒有任何關係。」
田雨薇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你……賣車?」
「代步工具而已,以後賺了再買。」馮振宇語氣輕鬆,「正好,以後接送你產檢,開你那輛GLC,更合適。」
「馮振宇……」
「雨薇。」
他打斷她。
「這是我該扛的事。」
「你扛好你和寶寶就行。」
「別擔心。」
「我說過,這次,我站你這邊。」
「說到做到。」
電話掛斷。
田雨薇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心裡那堵牆的裂縫,好像又大了一點。
光湧進來更多。
暖意,也更多。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來。
馮建國病重。
馮振宇賣車籌錢。
馮家這個泥潭,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試圖將馮振宇,甚至可能將她和孩子,重新拖拽進去。
而這一次。
她能相信馮振宇,真的能徹底切割乾淨嗎?
他能扛住這份沉重的「孝道」,而不再次把她推出去,作為妥協的籌碼嗎?
田雨薇的手,輕輕覆上隆起的腹部。
寶寶,你說。
媽媽該不該……
再賭一次?
賭你爸爸,這次真的長大了。
賭我們的未來,
不會重蹈覆轍。
夜色深沉。
沒有答案。
只有腹中寶寶輕輕的胎動,像一聲微弱的,卻充滿生命力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