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
她頓了頓。
「下次攔她們的，就不是八萬押金了。」
「是法院的傳票。」
馮振宇眼底閃過一絲什麼。
像是痛，又像是釋然。
「明白。」
他走了。
田雨薇關上門，看著鞋柜上那個文件夾。
沒動。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馮振宇的身影出現在雨中，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邊，點了支煙。
雨絲斜打在他身上，他也沒躲。
就那麼站著，抽完了一支煙。
然後拉開車門，離開。
田雨薇收回目光。
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寶寶，你看到了嗎？
你爸爸，好像開始學怎麼當個大人了。
雖然，有點晚。
但，總比永不醒悟好。
對吧？
第八章
一周後，田雨薇去醫院做第一次正式產檢。
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孕囊已經有了胎心胎芽，像一顆跳動的小豆子。
她拿著單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生命的力量，如此具體，又如此脆弱。
需要最堅固的屏障來保護。
手機震了一下。
是馮振宇。
「產檢怎麼樣？」
她拍了B超單發過去。
那邊幾乎是秒回。
「一切正常？」
「嗯。」
「那就好。我在樓下停車場。方便的話，一起吃個午飯？順便把過戶的一些材料給你。」
田雨薇猶豫了幾秒。
「好。」
餐廳選在醫院附近的一家粵菜館，清淡。
馮振宇提前到了，點好了菜，都是適合孕婦的。
他看起來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錯，西裝筆挺，眼神沉穩。
「材料都在這兒。」
他把一個文件袋推過來。
「協議修改過了，加了一條，如果未來復婚，房產自動恢復為夫妻共同財產。如果不再復婚，產權永久歸你。」
「另外，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我們婚後所有共同財產的明細和帳戶流水。」
「我媽以前以各種名義從我們這裡拿的錢，我都標紅了。」
「大概有十八萬左右。」
「我爸那邊，之前買車我們貼了五萬。」
「雅婷結婚，我們包了三萬紅包，後來她換車，又借走八萬，沒還。」
馮振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這些錢，我會想辦法，從我往後的收入里，慢慢填回我們共同的帳戶。」
「當然，如果你堅持離婚，這筆錢我會折成現金補償給你。」
田雨薇翻看著流水明細。
一筆一筆，時間，金額，用途。
清晰得刺眼。
原來這五年，他們小家庭的血，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進了馮家那個無底洞。
而她，竟然很多時候是知情的。
只是當時覺得，一家人，算了。
「為什麼突然查這些？」
她問。
「周經理提醒我的。」
馮振宇喝了口茶。
「他說，家庭矛盾，經濟糾紛是根源。」
「想把根子刨乾淨，就得把帳算明白。」
「不算不知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算才發現，我這兒子當得，挺『孝』的。」
「就是有點對不起老婆。」
田雨薇沒說話。
繼續翻。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份手寫的承諾書。
馮振宇的字。
「本人馮振宇，在此鄭重承諾：
1、未經田雨薇書面同意，絕不再將任何夫妻共同財產（包括但不限於現金、房產、投資收益）贈與或借貸給馮建國、李秀蘭、馮雅婷及其家庭成員。
2、全力維護田雨薇及子女的一切合法權益，在任何情況下優先考慮妻子與子女的利益。
3、如違反以上任何一條，自願放棄所有婚內財產分配權，並賠償田雨薇精神損失費人民幣壹佰萬元。
承諾人：馮振宇
日期：XXXX年X月X日」
下面按了紅手印。
田雨薇看著那鮮紅的手印。
「何必弄這個。」
「有法律效力嗎？」
「律師說，作為婚內忠誠協議的一部分，在分割財產時，法官會酌情參考。」
馮振宇看著她。
「我知道，一紙承諾，說明不了什麼。」
「但這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東西。」
「雨薇，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
「我只求你，給我一個考察期。」
「以孩子出生為限。」
「這幾個月，你看我表現。」
「如果我做到了我說的，孩子出生後，我們能不能……試著重新開始？」
「如果我做不到，或者中間你再受一點委屈。」
「我立馬簽字離婚，凈身出戶，絕不糾纏。」
田雨薇放下承諾書。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魚。
魚肉嫩滑，沒什麼刺。
她慢慢嚼完，咽下。
才開口。
「馮振宇。」
「你做的這些，我很意外。」
「甚至，有點感動。」
「但是——」
她抬起頭，直視他。
「感動不是愛。」
「愧疚也不是。」
「我要的不是一個因為做錯事而拚命彌補的丈夫。」
「我要的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並且能堅定地站在我身邊的伴侶。」
「你明白嗎？」
馮振宇眼神黯了黯。
「我明白。」
「所以，我說的是『考察期』，是『重新開始』。」
「不是要求你立刻回到從前。」
「是從零開始。」
「你把我當成一個……剛認識不久，在追你的男人。」
「行嗎？」
田雨薇沒回答。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房子過戶的事，暫時擱置。」
「那份承諾書，我收了。」
「考察期……」
她頓了頓。
「可以。」
「但規則我來定。」
馮振宇眼睛微微一亮。
「你說。」
「第一，考察期內，我們不同居。你住哪裡我不管，但未經我允許，不能來我的住處。」
「第二，關於孩子的一切，產檢、生產、月子，我有絕對決定權。你可以參與，但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
「第三，和你父母妹妹的所有交涉，由你全權負責。我不希望再聽到他們的任何聲音，看到他們的任何信息。」
「第四，考察期不止到孩子出生。具體到什麼時候，看我心情。」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田雨薇放下筷子，目光清凌凌的。
「如果在這期間，我發現你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退縮，或者再次試圖和稀泥。」
「遊戲立刻結束。」
「沒有第二次機會。」
馮振宇認真地聽著。
然後，重重點頭。
「好。」
「都依你。」
「謝謝。」
田雨薇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
「材料我帶回去看。」
「有事微信聯繫。」
她站起身，拿起文件袋和自己的包。
「雨薇。」
馮振宇叫住她。
她回頭。
「下周……你生日。」
馮振宇聲音有些緊。
「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就我們兩個。」
田雨薇想了想。
「到時候再說。」
「看我有沒有空。」
她轉身離開。
走到餐廳門口，透過玻璃窗的回影，看到馮振宇還坐在原地。
低著頭，看著那桌沒怎麼動的菜。
肩膀微微耷拉著。
但背挺得很直。
田雨薇收回目光，推門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風很暖。
她摸了摸小腹。
寶寶，媽媽好像……
給自己找了個挺難的考題。
但這次。
媽媽會牢牢握住閱卷筆。
一分一分地扣。
絕不心軟。
第九章
田雨薇的生日在周末。
她原本打算和方文君、蘇玥簡單吃個飯。
但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
不大的盒子，拆開，裡面是一把車鑰匙。
奔馳GLC的車鑰匙。
下面壓著一張卡片，馮振宇的字：
「新車，已過戶到你名下。孕期產檢、出行方便些。保險和保養都辦好了。車停在公寓地下車庫B區017。密碼是你生日。」
田雨薇拿著車鑰匙，有點懵。
她給馮振宇打電話。
「車怎麼回事？」
「生日禮物。」馮振宇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工地，「不喜歡這個型號？可以換。」
「不是型號的問題！」田雨薇有點惱火，「馮振宇，我說過不要你貴重的東西！」
「這不是『給』。」
馮振宇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傳來，很清晰。
「是『配置』。」
「你現在是孕婦，需要安全、舒適、方便的交通工具。」
「這是我作為孩子父親，應該提供的基礎配置。」
「就像嬰兒需要安全座椅，你需要一輛好點的車。」
「別有負擔。」
「就算最後我們沒在一起，這車也是給你和孩子用的。權當我提前支付撫養費的一部分。」
他說得滴水不漏。
田雨薇一時語塞。
「你哪來的錢？」
「把之前投資的一個小項目撤資套現了。」馮振宇頓了頓，「放心，是婚前財產，跟我爸媽沒關係。」
「……下不為例。」
「好。」
「生日吃飯的事……」
「看你自己。」馮振宇很快接話，「我訂了位置，是你以前很喜歡的那家江景餐廳。但如果你有別的安排，隨時取消，沒關係。」
田雨薇沉默了幾秒。
「把時間地址發我。」
「好。」
電話掛斷。
幾分鐘後，微信進來。
時間，地址，包廂號。
還有一句：
「明天降溫，出門多穿點。」
田雨薇沒回。
她走到地下車庫，找到那輛嶄新的白色奔馳。
車內收拾得很乾凈，沒有任何異味，駕駛座調到了最適合她的位置，副駕上放著一個柔軟的腰靠。
中控螢幕上，導航的默認地址設置成了她常去的醫院和媽媽家。
她坐進駕駛座。
座椅很舒適，包裹感很好。
音響里，緩緩流淌出她最近常聽的一首孕期舒緩音樂。
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田雨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裡那堵堅硬的牆，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條縫。
有光漏進來。
暖的。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
光之所以是光，是因為背後有陰影。
馮振宇此刻的「完美」，是因為他正處在「贖罪」和「追求」的雙重亢奮期。
真正的考驗，遠未來臨。
第二天晚上，田雨薇還是去了那家江景餐廳。
她穿了件寬鬆的針織裙，外面罩著大衣，素著臉，只塗了點潤唇膏。
馮振宇已經到了。
穿著她以前給他買的那件灰色毛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
他起身替她拉開椅子，接過她的大衣掛好。
動作自然，沒有刻意討好。
「我點了幾個清淡的，你看要不要再加。」
菜單遞過來。
田雨薇掃了一眼，都是她愛吃的，且適合孕婦。
「夠了。」
「好。」
馮振宇吩咐服務員上菜。
然後拿出一個小絲絨盒子，推過來。
「生日禮物。」
「車已經……」
「車是配置，這個是禮物。」馮振宇打斷她，眼神溫和，「打開看看，不喜歡可以退。」
田雨薇打開盒子。
裡面不是珠寶，而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
「這是？」
「我外婆在老家的祖屋鑰匙。」
馮振宇看著她，眼神有些悠遠。
「那屋子很舊了，但帶個小院，門口有棵桂花樹，秋天很香。」
「我小時候暑假常去。」
「外婆說，那是她的『避風港』，誰給氣受，她就回去住幾天。」
「後來外婆走了，屋子留給了我媽，但我媽從來沒回去過。」
「我前段時間，回去了一趟，把屋子簡單修整了一下，通了水電網絡。」
馮振宇頓了頓。
「雨薇，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需要，也不想要一個『家』。」
「但我想給你一個『避風港』。」
「一個完全屬於你，和我，還有孩子的地方。」
「沒有我爸媽，沒有我妹，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關係。」
「只有我們。」
「如果你累了，煩了，不想見任何人，你可以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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