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被這眼神看得渾身發涼,嘴都張不開了。
男人鬆開手。
周建軍捂著胳膊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上又驚又怕。
男人看向蘇念。
蘇念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往門口走。
「念念!」李桂香又喊了一聲。
蘇念沒有回頭。
她走出病房,走進走廊的陽光里。
男人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病房裡安靜下來。
周建軍捂著手腕,周建國臉色鐵青,周建民躲在後面不敢出聲。
李桂香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她想起十八年前那個冬天。
雪很大,她站在村口,看著一輛麵包車越開越遠。
車后座有個小女孩,趴在車窗上,一直回頭看。
她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雪落了她滿頭滿身。
現在她知道那個小女孩後來經歷了什麼了。
她知道那塊疤是怎麼來的了。
她知道那句「您好哪位」後面,藏著多少恨了。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她蒼老的臉上。
她忽然想,如果當年她追上去,會是什麼樣?
如果當年她跑過去,把那輛麵包車攔住,把那個小女孩抱下來,會是什麼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沒追。
她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雪落了她滿頭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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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算
周建軍捂著手腕,在病房裡轉了三圈。
「那男的誰啊?下手這麼狠?我手腕快斷了你們看見沒?」
周建國沒理他,站在窗邊往外看。周建民縮在角落裡玩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你們倒是說話啊!」周建軍急了,「那野丫頭帶個男人來耀武揚威,咱們就這麼認了?」
周建國終於回過頭來。
「不然呢?你打得過?」
周建軍被噎住了。
他想起剛才那隻像鐵鉗一樣的手,心裡還有點發毛。但嘴上不肯服軟:「打不過怎麼了?報警啊!她私闖病房,威脅恐嚇,隨便哪條都能讓她進去蹲幾天!」
「報警?」周建國冷笑一聲,「報什麼警?說她來看媽?說她給媽轉了五十萬?說她說的是實話?」
周建軍不說話了。
李桂香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但三個人都知道她沒睡著。
周建國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媽?」
沒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媽?」
李桂香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無神,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媽,」周建國湊近了說,「那蘇念……她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李桂香看著他。
這是她的大兒子,五十一歲了,頭髮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皺紋。下崗三年,沒找到正經工作,天天開黑車躲城管。老婆跟他吵,兒子跟他鬧,日子過得一地雞毛。
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
那年他七歲,跟村裡的孩子打架,被人打得滿臉血,跑回家抱著她的腿哭。她給他擦乾淨臉,問他為什麼打架。他說,他們罵我媽是寡婦。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兒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出息在哪呢?
「媽?」周建國又叫了一聲,「你說話啊。」
李桂香開口,聲音很輕:「不知道。」
「不知道?她不是你養大的嗎?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送走她的時候,她十二歲。現在她二十八了。中間十六年,我不知道她怎麼過的。」
周建國愣了一下。
周建軍湊過來:「那她怎麼突然這麼有錢?五十萬說轉就轉?那男的開的車我看見了,邁巴赫,好幾百萬一輛!她傍上大款了?」
李桂香看著他。
「她遇上人販子了。」
周建軍愣住了。
「什麼?」
「那戶人家,我把她送的那戶人家,男的是酒鬼,女的是人販子。她在那待了兩年,挨打挨罵,十四歲那年差點被賣給老頭子當媳婦。」
病房裡安靜了。
周建民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建軍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憋出一句:「那……那不是咱們的錯,咱們也不知道啊。」
李桂香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不知道?」她問。
周建軍被她看得往後退了一步。
「當年是你第一個說,不能供她念書。是你第一個說,她是外人,錢不能花在她身上。是你帶頭鬧,鬧了半個月,鬧得我沒辦法,只能把她送走。」
周建軍急了:「媽,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做的。」
周建軍被噎得說不出話。
周建國站出來打圓場:「媽,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現在關鍵是以後怎麼辦。那蘇念……她這次回來,是想幹嘛?」
李桂香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
「那她還會再來嗎?」
「不知道。」
「那五十萬……」周建國頓了頓,「你真打算用?」
李桂香睜開眼,看著他。
「那是我借的。」
「借的也得還啊!萬一她還讓還錢,你拿什麼還?」
李桂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周建國心裡咯噔一下。
「你放心,」她說,「不用你還。」
周建國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周建軍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反正又不是我借的。」
李桂香聽見了。
她看著這個二兒子,忽然覺得很陌生。
她懷他的時候,反應最大,吐了三個月,什麼都吃不下。生他的時候,難產,疼了一天一夜,差點沒挺過來。
他小時候也乖,嘴甜,會哄人。她累了一天回來,他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喊「媽辛苦了」,她就不累了。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大概是沾上賭之後。
賭這個東西,能把人變成鬼。
「行了,」她閉上眼睛,「都回去吧。我累了。」
周建國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三個人站了一會兒,灰溜溜地走了。
門關上,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李桂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照在牆上,金燦燦的一片。
她想起蘇念手臂上那塊疤。
巴掌大,扭曲的,猙獰的。
燒紅的烙鐵。
十四歲。
她不敢想,十四歲的蘇念,被燒紅的烙鐵燙的時候,有多疼。
她更不敢想,那兩年,蘇念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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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坐在醫院樓下的咖啡廳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美式。
傅寒舟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一頁一頁翻著。
咖啡廳里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對年輕情侶,頭挨著頭說悄悄話。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個病人在家屬攙扶下慢慢散步。
蘇念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查到了。」
傅寒舟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頁,是周建國的資料。
周建國,51歲,原縣農機廠工人。2020年下崗,後從事黑車運營。負債情況:信用卡欠款3.2萬,網貸欠款1.8萬,高利貸欠款4萬(月息3%)。妻子李芳,超市收銀員,月收入2200元。兒子周強,24歲,無業,啃老。
蘇念翻到下一頁。
周建軍,49歲,無業。賭齡28年,累計賭債約120萬元,其中由母親李桂香代為償還約80萬元。目前剩餘賭債27萬,其中高利貸15萬(月息5%)。妻子王芳,已分居。女兒周婷,22歲,在外地打工,三年未歸。
再下一頁。
周建民,34歲,無業。中專畢業後未從事任何正式工作,長期居家啃老。無負債,無存款,無社交。日均遊戲時間12小時以上。未婚,無戀愛史。
蘇念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就這些?」
傅寒舟點點頭。
「就這些。」
蘇念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等了一會兒,開口問:「你打算怎麼辦?」
蘇念看著窗外。
窗外有個老頭,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老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推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我媽快死了。」
傅寒舟沒說話。
「她活了六十八年,生了三個兒子,養了一個閨女。臨死了,三個親兒子分了她的棺材本,一個養女給了她救命錢。」
她頓了頓。
「你說這叫什麼?」
傅寒舟想了想。
「諷刺。」
蘇念點點頭。
「我也覺得諷刺。」
她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的。
但比不上那塊疤苦。
「那三個人,」她說,「一個欠債,一個賭鬼,一個廢物。她攢了一輩子,就攢出這三個東西。」
傅寒舟看著她。
「那你呢?」
蘇念愣了一下。
「什麼?」
「你恨她嗎?」
蘇念沒回答。
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傅寒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不知道。」
傅寒舟等著她說下去。
「我恨過。恨了很多年。」蘇念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被那個女的打的時候,我恨她。被賣給老頭子的時候,我恨她。在收容所里沒人要的時候,我恨她。」
她頓了頓。
「後來不恨了。因為恨也沒用。」
傅寒舟沒說話。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傅寒舟想了想。
「因為你媽快死了?」
蘇念搖搖頭。
「因為我想知道,她會不會後悔。」
傅寒舟看著她。
「那她後悔了嗎?」
蘇念沒回答。
她站起來,拿起包。
「走吧,回酒店。」
傅寒舟跟著站起來。
兩個人走出咖啡廳,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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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周家三兄弟聚在周建國家裡。
周建國家的客廳很小,十幾平米,堆滿了雜物。沙發破了兩個洞,用舊床單蓋著。茶几上擺著幾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周建軍灌了一口酒,罵道:「那野丫頭,真他媽邪門。」
周建國沒說話,悶頭喝酒。
周建民在旁邊刷手機,頭都沒抬。
「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周建軍急了,「那野丫頭回來,肯定沒好事。她那個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萬一他們衝著錢來的……」
「錢?」周建國抬起頭,「什麼錢?」
「媽的遺產啊!她不是一分沒分嗎?肯定心裡不平衡,想回來搶!」
周建國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建軍,媽的遺產一共一百六十五萬,咱們三兄弟一人五十五萬。她要是想搶,搶誰的?」
周建軍被問住了。
「搶你的?還是搶建民的?還是搶我的?」
周建軍不說話了。
周建國又灌了一口酒。
「再說了,她要是衝著錢來的,會先給媽轉五十萬?」
周建軍被噎得說不出話。
周建民終於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說了一句:「大哥說得對。」
周建軍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周建民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周建軍又開口。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周建國沒說話。
周建軍急了:「大哥!你倒是想個辦法啊!那野丫頭現在傍上大款了,有錢有勢,萬一哪天找咱們麻煩……」
「找什麼麻煩?」周建國打斷他,「你有什麼麻煩好找的?」
周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建國看著他。
「建軍,你是不是又欠錢了?」
周建軍別過臉:「沒有。」
「真的?」
「說了沒有就沒有!」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移開目光。
「最好沒有。」
周建軍低下頭,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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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縣城的另一頭。
蘇念站在一家酒店的房間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縣城不大,最高的樓就是這家酒店,十二層。從窗戶看出去,能看見半個縣城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