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舟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在處理郵件。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音。
「查到那戶人家了。」傅寒舟忽然開口。
蘇念轉過身。
傅寒舟把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對中年男女,站在一棟破舊的平房前面。男的精瘦,一臉橫肉,女的肥胖,眼神陰鷙。
「男的叫孫大壯,女的叫劉翠花。孫大壯有酗酒史,三次因酒後鬥毆被拘留。劉翠花是慣犯,十年前因拐賣兒童被判刑五年,提前出獄後重操舊業。」
蘇念看著那張照片,眼神很冷。
「他們還活著?」
「活著。還在那個地方,還在做老本行。」
蘇念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
「要處理嗎?」
蘇念想了想。
「先放著。」
傅寒舟點點頭,合上電腦。
「那三個人呢?」
蘇念走回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也先放著。」
傅寒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你在等什麼?」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等她醒過來。」
傅寒舟沒問等誰醒過來。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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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李桂香醒了。
麻藥勁過了,傷口開始疼。疼得厲害,像有人在肚子裡用刀子攪。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護士進來換藥,看她臉色不對,問:「阿姨,疼嗎?」
李桂香搖搖頭。
護士看了看她,沒說什麼,換完藥走了。
李桂香一個人躺在那,盯著天花板,熬著。
疼也得熬。
中午的時候,周建國來了。
拎著一兜橘子,放在床頭柜上。
「媽,好些了嗎?」
李桂香看著他,沒說話。
周建國在床邊坐下,看了看那兜橘子,又看了看她。
「媽,那個……蘇念,她還會來嗎?」
李桂香閉上眼睛。
周建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訕訕地站起來。
「行,媽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他走了。
下午,周建軍來了。
空著手。
「媽,我路過,順便看看你。」
李桂香看著他。
「賭債還了?」
周建軍臉色一僵。
「媽,你說什麼呢,我哪有賭債……」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跟我說實話。」
周建軍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桂香嘆了口氣。
「建軍,你今年四十九了。再賭下去,這輩子就完了。」
周建軍抬起頭,想反駁,看見她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一會兒,灰溜溜地走了。
傍晚,周建民沒來。
李桂香也沒指望他來。
天黑下來,護士進來開了燈。
病房裡亮堂堂的,隔壁床的老太太她閨女又來了,正在喂飯。
李桂香看著,忽然想起蘇念小時候。
那年蘇念五歲,生病,什麼都不吃。她熬了粥,一口一口喂。蘇念吃一口,看她一眼,眼睛裡亮晶晶的。
她那時候想,這孩子,真乖。
現在她知道,那個乖孩子,後來吃了多少苦。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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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病房門被推開了。
蘇念站在門口。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毛衣,深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一些,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李桂香看見她,愣住了。
蘇念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疼嗎?」
李桂香點點頭,又搖搖頭。
蘇念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桂香開口:「念念,你……你怎麼又來了?」
蘇念沒回答。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桶,打開蓋子,裡面是小米粥,還冒著熱氣。
「喝點。」
李桂香看著那碗粥,眼眶又紅了。
蘇念把粥放在床頭柜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李桂香張了張嘴,喝了。
粥不燙,溫的,剛好入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她喂蘇念喝粥。那時候蘇念小,喝一口看她一眼,眼睛裡全是依賴。
現在輪到她被喂了。
她喝了幾口,眼淚就下來了。
蘇念把勺子放下,看著她。
「哭什麼?」
李桂香搖搖頭,說不出話。
蘇念沒再問。
她把粥碗放在一邊,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放在床頭柜上。
那是一份文件。
李桂香看了一眼,愣住了。
《放棄治療授權書》
「念念……這是什麼?」
蘇念看著她。
「你的病,治不好。」
李桂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胃癌晚期,已經擴散了。手術切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還會長。化療能多拖幾個月,但拖不了多久。」
蘇念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自己選。治,還是回家。」
李桂香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呢?你怎麼想?」
蘇念沒回答。
李桂香等了一會兒,又問:「你希望我治,還是回家?」
蘇念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自己選。」
李桂香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很奇怪。
「念念,」她說,「媽這輩子,從來沒自己選過。」
蘇念沒說話。
「小時候聽爹媽的,嫁人了聽男人的,男人死了聽兒子的。一輩子,沒自己做過一回主。」
她頓了頓。
「臨死了,你讓我自己選。」
蘇念看著她。
李桂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涼,很瘦,皮包著骨頭。
「念念,媽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恨媽嗎?」
蘇念沉默了幾秒。
「恨過。」
「現在呢?」
蘇念沒回答。
李桂香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
她鬆開手,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媽知道了。」
蘇念站起來。
「粥趁熱喝。明天我再來看你。」
她轉身要走。
「念念。」
蘇念停下腳步。
「媽不治了。」
蘇念回過頭。
李桂香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淚,但嘴角帶著笑。
「媽不治了。回家。你想來看媽,就來看看。不想來,就不來。」
她頓了頓。
「媽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上了。下輩子,媽還你。」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病房。
門在身後關上。
李桂香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眼淚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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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家
第二天一早,李桂香就辦了出院手續。
護士勸她再住幾天,至少等傷口拆了線。她說不用,回家養著一樣。護士沒辦法,讓家屬簽字。她說沒家屬,自己簽。
護士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筆遞給她。
李桂香歪歪扭扭簽了名,收拾東西往外走。
走出住院部大門,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公交站走。
走得很慢。
手術傷口還沒長好,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公交車來了,她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
她想起昨天蘇念說的話。
「你自己選。治,還是回家。」
她選了回家。
不是不想活。誰不想活?
但她算了算,治下去,三十萬不夠,五十萬也不夠。最後錢花光了,人也沒了,什麼都沒留下。
不如回家。
回那個三間平房的小院,回那棵老槐樹底下,等著。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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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推開院門,那棵老槐樹還在,落葉鋪了一地。她踩著落葉走過去,開門進屋。
屋裡一股霉味。走了幾天,門窗關著,悶出來的。
她把窗戶打開,把行李袋放下,在床上坐下來。
坐了很久。
隔壁周嬸聽見動靜,跑過來敲門。
「桂香?回來了?手術咋樣?」
李桂香起身開門。
周嬸看見她,愣了一下:「哎喲,瘦了這麼多?」
李桂香笑了笑:「手術嘛,正常。」
周嬸往裡瞅了瞅:「你兒子們呢?沒來接你?」
「忙,沒讓來。」
周嬸看著她,眼神里有點複雜。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你有啥需要的喊我,我都在家。」
「好。」
周嬸走了。
李桂香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
屋裡安靜極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孩子們還小的時候,這屋裡多熱鬧。三個兒子跑進跑出,蘇念跟在後面追,老周坐在門口抽煙,笑呵呵地看著。
現在老周沒了,孩子們散了,就剩她一個人。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
但比傷口更疼的,是心裡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裝著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穿著借來的紅棉襖,趴在車窗上,一直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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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周建國來了。
進門就問:「媽,你怎麼出院了?不是說還要住幾天嗎?」
李桂香躺在炕上,沒動。
「不住院了,回家養著。」
「回家養?那怎麼行?萬一出點事……」
「出不了事。」
周建國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媽,那錢……」
「錢怎麼了?」
「那五十萬,你真打算用?」
李桂香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是借的,不用還?」
周建國被噎住了。
李桂香又閉上眼睛。
「你放心,那錢不用你們還。」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周建軍來了。
進門就嚷嚷:「媽,聽說你出院了?咋不跟我說一聲,我來接你啊!」
李桂香看著他。
「你忙,不用接。」
周建軍訕訕地笑了笑。
「媽,那個……蘇念還會來不?」
李桂香沒說話。
周建軍等了一會兒,又問:「她那個男人,到底啥來頭?」
李桂香還是沒說話。
周建軍站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也走了。
傍晚,周建民沒來。
天黑下來,李桂香起來煮了碗面。
面坨了,湯咸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面,她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月亮升起來,照在樹上,影子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蘇念小時候最喜歡這棵樹。春天爬上去摘槐花,夏天在樹底下乘涼,秋天撿落葉,冬天堆雪人。
那時候她總說:「媽,咱們這棵樹比誰都高!」
現在樹還在,人卻走了十八年。
她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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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院門響了。
李桂香愣了一下,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蘇念和傅寒舟。
蘇念穿著一件灰色風衣,頭髮披著,月光照在她臉上,清清冷冷的。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吃飯了嗎?」
李桂香看著她,眼眶一熱。
「吃……吃了。」
蘇念沒說話,提著保溫桶往裡走。
傅寒舟站在門口,沒進去。
蘇念進了屋,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裡面是雞湯,還冒著熱氣。
「喝點。」
李桂香看著那碗湯,眼淚又下來了。
蘇念在桌邊坐下來,看著她。
「哭什麼?」
李桂香搖搖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鮮,不咸不淡,正好。
她想起很多年前,蘇念第一次學做飯。那會兒她八歲,踩著板凳夠灶台,煮了一鍋糊了的粥。她喝了一口,沒說什麼,全喝完了。
現在輪到蘇念給她做飯了。
她喝了小半碗,把碗放下。
「念念,媽……」
「別說了。」
蘇念打斷她。
李桂香閉上嘴。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念開口:「傅寒舟讓人查了那戶人家。」
李桂香愣住了。
「哪戶人家?」
「孫大壯和劉翠花。」
李桂香的臉白了。
「他們……他們還在?」
「在。」
蘇念看著她。
「你想怎麼辦?」
李桂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