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媽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蘇念站起來。
「走吧,該回去了。」
她往回走。
李桂香坐在那,看著她的背影,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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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念做了飯。
四菜一湯,擺了一桌子。
李桂香坐在桌邊,看著那些菜,不知道該先吃哪個。
有紅燒肉,有糖醋排骨,有清炒時蔬,有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都是她愛吃的。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軟爛入味,肥而不膩。
她又夾了一塊排骨。
甜酸適口,肉嫩骨酥。
她吃著吃著,眼淚又下來了。
蘇念看著她。
「哭什麼?」
李桂香搖搖頭,說不出話。
蘇念沒再問,低頭吃飯。
吃完飯,李桂香搶著洗碗。
蘇念沒攔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
李桂香洗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碗都洗得乾乾淨淨。
洗完了,她擦乾手,回過頭。
蘇念還在那站著。
「念念,媽……媽想跟你說句話。」
蘇念看著她。
「什麼?」
李桂香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媽知道錯了。」
蘇念沒說話。
「媽錯了很多年。當年不該送你走,不該不去找你,不該聽你哥哥們的話。媽錯了。」
她頓了頓。
「媽不求你原諒。媽只是想讓你知道,媽真的錯了。」
蘇念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我知道了。」
她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
李桂香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第八章 夜談
李桂香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客廳里的燈很亮,照在她蒼老的臉上。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一點點光,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洗碗洗完了,飯也吃完了,天也黑了。
她一個人在客廳里轉了兩圈,最後在沙發上坐下來。
沙發很軟,軟得她坐不習慣。她想坐直一點,但一使勁,傷口就疼。
她只好靠著,看著窗外發獃。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的樓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
這時候天黑了,院子裡應該什麼都看不見了。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偶爾有風吹過,樹葉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說話。
她一個人在那院子裡住了十二年。
老周走後的十二年。
一開始還覺得冷清,後來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獃。
她以為她會死在那院子裡。
死在那個炕上,死在那棵老槐樹底下。
沒想到她會來北京。
沒想到她會坐在這軟得不得了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燈火發獃。
更沒想到,她會離蘇念這麼近。
近到只隔著一扇門。
她看著那扇門,忽然很想敲開它,進去看看。
看看她閨女的房間是什麼樣,看看她閨女每天晚上在幹什麼,看看她閨女睡得好不好。
但她不敢。
她怕蘇念不高興。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那扇門前。
站在門口,她聽見裡面有一點聲音。
很輕,像是翻書的聲音。
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聽著那聲音,眼眶又熱了。
原來她閨女每天晚上是這樣過的。
原來她閨女的房間裡有翻書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聽了很久,直到那聲音停了,燈也滅了。
她才輕手輕腳地走回沙發,躺下來。
睡不著。
沙發太軟,她睡不習慣。傷口又疼,翻來覆去怎麼都不舒服。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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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念出來的時候,看見李桂香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穿戴整齊,頭髮梳得光光的。
蘇念愣了一下。
「起這麼早?」
李桂香點點頭。
「睡不習慣?」
李桂香搖搖頭,又點點頭。
蘇念看著她。
「沙發不舒服?」
「沒、沒有。挺好的。」
蘇念沒說話,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等會兒去醫院,九點出發。」
李桂香點點頭。
蘇念進了廚房,開始做早飯。
李桂香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蘇念正在煎雞蛋,鍋里滋滋響。
她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蘇念八歲,第一次學做飯,踩著板凳夠灶台,煮了一鍋糊了的粥。她回來的時候,蘇念站在灶台前,一臉緊張地看著她。
她喝了一口,說好吃。
蘇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時候她想,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好媳婦。
現在蘇念在給她做飯。
在北京的高樓里,穿著家居服,煎著雞蛋。
她看著那個背影,眼眶又熱了。
蘇念回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
「怎麼了?」
李桂香搖搖頭。
「沒事。媽就是看看。」
蘇念沒說話,繼續煎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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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傅寒舟來了。
還是那輛車,還是那個表情。
李桂香坐上車,蘇念坐在她旁邊,傅寒舟開車。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停在一棟很大的樓前面。
協和醫院。
李桂香只在電視里聽過這個名字。
她跟在蘇念後面走進去,到處是穿白大褂的人,到處是來來回回的病人。她覺得自己像個鄉下人,走在這裡格格不入。
蘇念帶著她坐電梯,上上下下,左轉右轉,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上掛著一個牌子,她看不懂。
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醫生走出來,看見蘇念,笑著打招呼。
「蘇總,來了?」
蘇念點點頭。
「這是我媽。」
醫生愣了一下,很快恢復過來。
「阿姨好,請進請進。」
李桂香被讓進去,坐在這,躺在那,被各種機器照來照去。
折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完了。
醫生拿著報告看了半天,說了一堆她聽不懂的話。
最後蘇念翻譯給她聽。
「恢復得不錯,繼續養著就行。」
李桂香鬆了一口氣。
走出醫院,陽光很亮,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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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家,蘇念讓她去房間睡。
「你睡我那屋。」
李桂香愣住了。
「那你呢?」
「我睡沙發。」
「那怎麼行……」
「行。」
蘇念已經抱著被子出來了。
李桂香站在那,看著那間敞開的門,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把被子放沙發上,回頭看她。
「去睡吧。下午還有事。」
「什麼事?」
「有人要來。」
李桂香想問誰來,但蘇念已經進廚房了。
她只好進了那間房。
蘇念的房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幾本書,一盞檯燈,還有一個相框。
她走過去,看見相框里的照片。
是一張全家福。
一對中年夫婦,一個年輕女孩,還有蘇念。
蘇念站在中間,笑著。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蘇念笑。
來北京這幾天,蘇念從來沒笑過。
但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
李桂香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對中年夫婦,應該就是蘇念的親生父母吧。
那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她的妹妹或者姐姐。
他們才是蘇念的家人。
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一個犯了錯的老太婆。
一個把蘇念送進火坑的老太婆。
她把相框放回去,在床邊坐下來。
眼淚流下來,滴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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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李桂香從房間裡出來,看見蘇念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歲,穿著講究,氣質很好。
女人一進門,就看著李桂香。
李桂香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蘇念開口:「這是我媽。」
女人點點頭,走過來。
「你好,我是蘇念的媽媽。」
李桂香愣住了。
蘇念的媽媽?
那不就是……
「我叫王婉茹。」女人伸出手。
李桂香趕緊伸出手,握了一下。
那手很軟,很暖,保養得很好。
不像她的手,又粗又硬,滿是老繭。
王婉茹看著她,目光很複雜。
「謝謝你養了念念十二年。」
李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婉茹的丈夫也走過來。
「我叫蘇建國,是念念的爸爸。謝謝你。」
李桂香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蘇念在旁邊說:「坐吧。」
幾個人在沙發上坐下。
李桂香坐得最邊上,只坐了一點點。
王婉茹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我們找念念找了十七年。找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福利院了。她跟我們說了這些年的事……」
她頓了頓。
「謝謝你當年在醫院門口撿了她。如果不是你,她可能活不下來。」
李桂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我沒養好她。我把她送人了,送給了壞人……」
「我們知道。」蘇建國說,「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是我聽了我兒子們的話,是我沒去看她,是我……」
「阿姨。」王婉茹打斷她,「我們不怪你。」
李桂香抬起頭,看著他們。
王婉茹的眼眶也紅了。
「我們只是想來謝謝你。謝謝你讓她活下來。謝謝你養了她十二年。謝謝你……讓她長這麼大。」
李桂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念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王婉茹站起來,走到李桂香面前。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她伸出手。
李桂香握著那隻手,哭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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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夫婦坐了一個多小時就走了。
他們還有事,要趕飛機。
走之前,王婉茹抱著蘇念,抱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李桂香面前,也抱了抱她。
「好好養身體。過段時間,我們來看你。」
李桂香點點頭,說不出話。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
蘇念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李桂香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過了很久,蘇念回過頭。
「餓嗎?」
李桂香搖搖頭。
蘇念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坐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天慢慢黑下來。
李桂香忽然開口。
「念念。」
「嗯?」
「你……你恨過你親媽嗎?」
蘇念沉默了幾秒。
「恨過。」
「為什麼?」
「恨她把我弄丟了。」
李桂香看著她。
「那現在呢?」
蘇念沒回答。
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李桂香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不恨了。」
「為什麼?」
蘇念轉過頭,看著她。
「因為找到我的時候,她哭了。」
李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繼續說。
「她哭了很久。抱著我,一直說對不起。說找我找了十七年,說每天晚上都想我,說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了。」
她頓了頓。
「我看著她哭,忽然就不恨了。」
李桂香看著她。
「那……那你恨我嗎?」
蘇念沒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李桂香。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也恨過。」
「現在呢?」
蘇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桂香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轉過身。
看著李桂香。
「我不知道。」
李桂香低下頭。
眼淚又流下來。
但她心裡,忽然亮了一點。
不知道,就是還有可能。
還有可能不恨。
還有可能原諒。
她抬起頭,看著蘇念。
「念念,媽等你。」
蘇念沒說話。
但她也沒走。
她就站在那,看著李桂香。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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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結局
那天晚上,李桂香睡得很沉。
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心裡那點亮光讓她放鬆了。她躺在蘇念的床上,蓋著蘇念的被子,聞著蘇念的味道,一覺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