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看著他。
「那是借的,不用還?」
周建國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推開門走了。
李桂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這個兒子,五十一歲了,來看她,問的是「那五十萬怎麼處理」。
她快死了,他問的是錢。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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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周建軍來了。
空著手。
「媽,我來了。」
李桂香看著他。
「賭債還了?」
周建軍臉色一僵。
「媽,你怎麼老提這個……」
「欠了多少?」
周建軍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桂香嘆了口氣。
「建軍,你知道蘇念昨晚來了嗎?」
周建軍抬起頭。
「她來幹嘛?」
「來看我。」
周建軍皺起眉。
「她有那麼好心?」
李桂香看著他。
「她給了五十萬,你說她有沒有好心?」
周建軍被噎住了。
李桂香繼續說。
「她昨晚抱我了。」
周建軍愣住了。
「什麼?」
「她抱我了。十八年了,第一次。」
周建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桂香看著他。
「建軍,你知道她為什麼抱我嗎?」
周建軍搖頭。
「因為她原諒我了。」
周建軍愣住了。
「原諒?她憑什麼原諒你?你又沒做錯什麼……」
「我沒做錯?」李桂香打斷他,「我送她走,讓她被人販子關兩年,讓她差點被賣給老頭子,讓她在外面流浪,讓她變成黑戶——這叫沒做錯?」
周建軍不說話了。
李桂香看著他。
「建軍,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看看自己做了什麼?」
周建軍低著頭,不敢看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媽,我……我知道了。」
李桂香沒說話。
周建軍站了一會兒,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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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建民沒來。
他打電話來,說有事。
李桂香說好。
放下電話,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長,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蘇念小時候最喜歡這個時候。天快黑了,該回家了,她總是磨磨蹭蹭不肯回來,在樹底下跑來跑去。
她喊:「念念,回家吃飯了!」
蘇念應一聲,再跑兩圈,才肯進屋。
那時候她覺得,這孩子真淘氣。
現在她想,如果還能喊一次,該多好。
哪怕她不回來,哪怕她再跑兩圈,哪怕她再磨蹭一會兒。
只要能再喊一次。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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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院門響了。
李桂香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傅寒舟。
不是蘇念。
李桂香愣住了。
傅寒舟看著她,表情很淡。
「她讓我來的。」
李桂香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寒舟走進院子,在樹下站住。
他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李桂香。
「她明天早上的飛機。走之前,讓我來問你一件事。」
李桂香的心揪緊了。
「什麼事?」
傅寒舟看著她。
「她讓我問你,願不願意跟她去北京。」
李桂香愣住了。
「去……去北京?」
「嗯。」
「跟她一起?」
「嗯。」
李桂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寒舟等著她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李桂香才開口。
「她……她為什麼想讓我去?」
傅寒舟想了想。
「她說,你一個人在這,沒人管。」
李桂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那……那她呢?她願意讓我去?」
傅寒舟看著她。
「她如果不願意,就不會讓我來問。」
李桂香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傅寒舟等了一會兒,又問。
「去嗎?」
李桂香拚命點頭。
「去。去。」
傅寒舟點點頭。
「明天早上八點,車來接你。」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傅寒舟停下腳步。
李桂香看著他。
「你……你是她什麼人?」
傅寒舟沉默了兩秒。
「未婚夫。」
李桂香愣住了。
未婚夫。
那個冷著臉、眼神很兇的男人,是她閨女的未婚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傅寒舟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
李桂香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頭髮照得發亮。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老周,」她輕輕說,「咱閨女要帶我走了。」
樹葉嘩啦嘩啦響,像是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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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李桂香就收拾好了。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張存摺,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蘇念,那年蘇念十二歲,穿著借來的紅棉襖,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把照片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她坐在炕上,等著。
七點半,院門響了。
她起身去開門。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很大,很亮,她叫不出名字。
傅寒舟站在車邊,看著她。
李桂香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間平房,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
然後她鎖上門,上了車。
車子發動,慢慢駛出那條小巷。
她回過頭,看著那棵樹越來越遠。
最後拐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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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了很久。
李桂香不知道開了多久,她暈車,一直閉著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車已經停了。
外面是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停滿了車。
傅寒舟拉開車門。
「到了。」
李桂香下了車,抬頭看。
好大的樓,好高,玻璃亮得能照見人。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高的樓。
傅寒舟帶著她往裡走。大廳很大,很亮,到處是穿著講究的人。
她覺得自己像個鄉下人,走在這裡格格不入。
坐電梯,上了十二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
傅寒舟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門開了。
蘇念站在門口。
她穿著家居服,頭髮披著,素麵朝天。
看見李桂香,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側過身。
「進來吧。」
李桂香進了屋。
是個套間,很大,很乾凈,窗戶外面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她站在那,不知道該往哪站。
蘇念指了指沙發。
「坐。」
李桂香在沙發上坐下,很小心,只坐了一點點。
蘇念在對面坐下,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念開口。
「餓了嗎?」
李桂香搖搖頭。
蘇念看著她。
「那喝水?」
李桂香點點頭。
蘇念站起來,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李桂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剛剛好。
她捧著杯子,眼淚又下來了。
蘇念看著她。
「哭什麼?」
李桂香搖搖頭,說不出話。
蘇念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站起來。
「你睡那個房間。有事叫我。」
她往自己房間走。
「念念。」
蘇念停下腳步。
李桂香看著她。
「媽謝謝你。」
蘇念沒回頭。
「不用謝。」
她進了房間,關上門。
李桂香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捧著那杯水,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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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北京
李桂香在那個大沙發上坐了很久。
杯子裡的水慢慢涼了,她還捧著,一動沒動。
窗外的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她從沒見過這麼藍的天,老家那邊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她看著窗外那些高高低低的樓,看著遠處像螞蟻一樣小的車,看著天邊慢慢飄過的雲,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一個月前,她還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等死。
現在她坐在北京的高樓里,捧著閨女倒的水。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透明的,很薄,上面印著幾朵小花。
這杯子多少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她閨女家的杯子。
她閨女的家。
她抬起頭,打量著這個客廳。
很大,比她三間平房加起來還大。沙發是淺灰色的,軟得人一坐就陷進去。茶几上擺著一束花,白的粉的,叫不出名字。地上鋪著地毯,厚厚的那種,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牆上掛著幾幅畫,她看不懂,就覺得好看。
角落裡有一架鋼琴,黑色的,亮得能照見人影。
她從來沒見過鋼琴,只在電視里見過。
她忽然想起蘇念小時候。
那年村裡來了一輛卡車,拉著一個戲班子,在打穀場上唱了三天戲。蘇念天天跑去聽,回來就哼,哼得七零八落的。
她問:「念念,你喜歡唱歌?」
蘇念點點頭。
她說:「等媽有錢了,送你去學。」
後來她一直沒那個錢。
再後來,蘇念被送走了。
她看著那架鋼琴,眼眶又熱了。
她想,她閨女現在會彈鋼琴了吧。
她閨女什麼都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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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的房門開了。
她換了身衣服,頭髮紮起來了,看起來精神很多。
她走到沙發邊,看了一眼李桂香手裡的杯子。
「涼了?」
李桂香這才發現杯子早就涼了。
「沒、沒事。」
蘇念接過杯子,去倒了杯熱的,又放在她面前。
然後她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蘇念開口。
「餓嗎?」
李桂香搖搖頭。
「那想出去轉轉嗎?」
李桂香愣了一下。
「出去?」
「嗯。樓下有個公園,不遠。」
李桂香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看著她。
「你剛做完手術,不能總躺著。醫生說要多走動。」
李桂香愣住了。
「醫生?」
「嗯。我約了協和的專家,明天帶你去複查。」
李桂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念站起來。
「走吧,下去走走。」
她走到門口,換鞋。
李桂香還坐在那,沒動。
蘇念回過頭。
「怎麼了?」
李桂香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念念。」
「嗯?」
「媽……媽不知道怎麼謝你。」
蘇念看著她。
「不用謝。」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桂香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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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果然有個公園。
不大,但很精緻。有花有草有樹,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好多人在裡面走,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牽著狗的老頭老太太,還有跑步的年輕人。
李桂香跟在蘇念後面,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傷口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蘇念也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條小路慢慢走。
走了一會兒,蘇念忽然停下來。
她在一條長椅上坐下。
李桂香愣了一下,也在旁邊坐下。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前面有個小孩在追一隻小狗,跑得滿頭大汗,邊跑邊笑。
李桂香看著那個孩子,忽然想起蘇念小時候。
那年蘇念六歲,她養了一條小土狗,天天帶著它到處跑。後來那狗丟了,蘇念哭了三天,她哄都哄不好。
「念念。」
「嗯?」
「你小時候養過一條狗,還記得嗎?」
蘇念沉默了幾秒。
「記得。」
「後來丟了,你哭了三天。」
蘇念沒說話。
李桂香看著她。
「媽那時候哄你,說再給你買一條。後來也沒買。」
蘇念看著遠處那個追狗的小孩。
「那條狗沒丟。」
李桂香愣住了。
「什麼?」
「被你大兒子打死了。」
李桂香的臉白了。
「什麼時候?」
「那年我九歲。狗沖他叫了兩聲,他拿棍子打的。」
李桂張著嘴,說不出話。
蘇念收回目光,看著她。
「你不知道?」
李桂香搖頭。
「他跟我說狗丟了。」
蘇念點點頭。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
李桂香低下頭,眼淚又下來了。
她想起那年蘇念哭的樣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她怎麼哄都哄不好。她以為是孩子捨不得狗,原來是捨不得那條被打死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