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下班回來，吃完飯就陪暖暖玩，讓她騎在脖子上，滿屋子跑。暖暖笑得咯咯響，他也笑。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第五天，我說要回去了。兒子說再住幾天。我說不了，自己住慣了，在別人家住不習慣。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媽，這不是別人家，是你兒子家。」
我看著他，笑了笑。
「我知道。但我還是習慣自己住。」
他沒再堅持，開車送我回去。
到了樓下，他幫我把東西拎上去，站在門口說：「媽，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他走了。我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消失在車流里。
然後我轉身，看著這個小小的公寓，忽然覺得親切。
這才是我住慣了的地方。不大，但安靜。不新，但乾淨。不熱鬧，但自在。
我走到陽台上，給茉莉花澆了澆水。花開得正盛，香氣撲鼻。
二十
暖暖上幼兒園那年，我滿六十了。
兒子一家來給我過生日。買了個大蛋糕，做了幾個菜，還送了條絲巾，說是小雨挑的，覺得適合我。
暖暖給我畫了張畫，上面有三個小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中間。她說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她自己，中間的是我。
「奶奶，你喜不喜歡？」
我抱著她，說喜歡，特別喜歡。
那天晚上，他們走了之後，我把那張畫貼在冰箱上。每次做飯都能看見，看著看著就笑了。
有時候我會想，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年輕的時候圖愛情，圖有人疼，圖有個家。後來圖孩子，圖他健康長大，圖他出息。再後來圖什麼呢？圖自己過得舒坦，圖心裡踏實。
我這一輩子，愛情沒圖到，孩子圖到了，後來又差點丟了。現在算是撿回來了，但也不是原來的那個。
但沒關係。
什麼東西都不會是原來的那個。人會長大，會變，會走自己的路。我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順便看看他走的。
挺好的。
二十一
暖暖六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家裡看電視，門鈴響了。從貓眼看出去，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不認識。
我開了門。
「你是陳秀英吧？」
「是，你是？」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
「我是張建國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就是那個小三，那個搶走我丈夫的女人，那個取代我出席兒子婚禮的女人。
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穿著一件舊羽絨服，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有事嗎？」我問。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能進去說嗎？」
我想了想，讓開了身。
她進來，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了一下。
「你一個人住？」
「嗯。」
她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張建國死了。」
我愣住了。
「就上個月的事。心梗，送到醫院就沒搶救過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繼續說：「他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糖尿病、高血壓，一堆毛病。我勸他去醫院檢查，他不聽。結果就……」
她說不下去了，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心裡很複雜。
這個女人，我恨了這麼多年。恨她搶走我的丈夫，恨她毀了我的家，恨她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受苦。可是現在她坐在這裡，哭得像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和街上那些買菜的大媽沒什麼兩樣。
她有什麼好恨的？她也老了，也病了，也死了丈夫。她的人生，未必比我好到哪裡去。
她哭了一會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我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不管怎麼說，你和他有過一段，還生了個兒子。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我點點頭。
「謝謝。」
她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說謝謝。
然後她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陳姐，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當年是我不好，不該插足你們的婚姻。這些年我也後悔過，但後悔也沒用。張建國這個人，不是個好人。他對你不好，對我也沒好到哪兒去。他這輩子，只愛他自己。」
她說完，打開門，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轉身回屋。
屋裡很安靜。陽台上那盆茉莉花開得正盛，香氣飄進來，淡淡的。
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我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鐵盒子，把離婚證翻出來，看了看。
張建國的照片還在上面，年輕，瘦，穿著白襯衫。二十多年了，一點沒變。
我把照片撕下來，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扔進垃圾桶。
二十二
張建國的葬禮，我沒去。
兒子去了。回來之後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辦得挺簡單的，就幾個親戚朋友。
我說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那個阿姨問起你。」
「問我幹嘛？」
「她說她去見過你，你挺好的。」
我沒說話。
「媽，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我愣了一下。
「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當年沒鬧，沒讓她太難堪。說你現在一個人過，挺不容易的，讓我好好孝順你。」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有點酸。
那個女人，那個我恨了這麼多年的人，那個毀了我的家的人，最後居然替我說了好話。
這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楚。
「媽，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你忙你的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過，慢慢的，悠悠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張建國剛走的那段時間。我一個人帶著兒子，住在那個十二平米的單間裡，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了，我就躲在被窩裡哭。我覺得天塌了，覺得自己完了，覺得這輩子沒希望了。
可是後來呢？後來我挺過來了。一個人把兒子養大，一個人攢錢，一個人過日子。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也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現在。
那些我以為過不去的坎，都過去了。那些我以為忘不掉的人，也都忘了。
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
二十三
暖暖八歲那年，兒子離婚了。
那天他一個人來的，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不說話。
我讓他進來，給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發上，半天才開口。
「媽，我和小雨離婚了。」
我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性格不合，過不下去了。她嫌我沒本事，我嫌她太強勢。吵了半年，最後都累了，就離了。」
「暖暖呢？」
「跟她媽。法院判的，說孩子小，跟媽媽合適。」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坐到他對面，看著他那張臉。四十歲的人了，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委屈，無助，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以後怎麼打算？」
他搖搖頭。
「不知道。」
我想了想，說：「那就先不想。過一天算一天。」
他抬起頭，看著我。
「媽，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
「失敗什麼？」
「婚姻失敗，事業一般，連孩子都留不住。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沒幹成。」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他小時候。那時候他摔倒了，跑過來抱著我的腿哭，也是這樣紅著眼睛，說自己疼，說媽媽抱。我蹲下來，把他抱在懷裡，哄他，說媽媽在，不疼了。
現在他四十了，還是這樣。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任由我摸。
「小航，人這一輩子，誰沒失敗過？媽當年被拋棄的時候，也覺得天塌了。後來不是也過來了？」
他不說話。
「慢慢來，不著急。離了就離了，以後還有以後的日子。」
他點點頭。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我做了飯，他吃了兩口，說沒胃口。我說多少吃點，他勉強又吃了兩口。
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忽然說：「媽，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我看著他，笑了笑。
「你是我兒子，我不操心誰操心。」
他眼眶又紅了，轉過身走了。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消失在車流里。
然後我轉身，看著這個小小的公寓，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四十年前，我生了他。二十年前，我一個人拉扯他。十年前，他結婚不讓我去。今天，他離婚了，來找我哭。
兜兜轉轉，他又回到我身邊了。
這就是母子吧。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都斷不了。
二十四
離婚後，兒子經常來我這兒。
有時候周末來，有時候下班來。來了就幫我干點活，修修水管，換換燈泡，打掃衛生。幹完活就坐著喝茶，聊聊天，看看電視。
他不怎麼提小雨，也不怎麼提暖暖。我知道他想她們，但不說。
有一次我問他：「想暖暖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想。」
「去看她了嗎？」
「每周都去。周六接她出來玩一天，周日送回去。」
我看著他，說：「那就好。讓她知道爸爸愛她。」
他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媽，我小時候，你是不是也這樣想我？」
我愣了一下。
「那時候我爸走了，你是不是也經常想他？」
我想了想，說：「想你爸？沒怎麼想過。想你倒是天天想。」
他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媽，你比我強。」
「強什麼？」
「你一個人把我養大，從來沒抱怨過。我這輩子，沒聽你說過一次後悔的話。」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笑了。
「後悔有什麼用？日子總要過的。」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忽然抱了我一下。很輕，很快就鬆開了。
「媽，謝謝你。」
我拍拍他的背。
「行了，回去吧，開車慢點。」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轉身回屋。
屋裡還是那麼安靜，陽台上那盆茉莉花還是那麼香。我坐在沙發上，忽然覺得有點累，又有點暖。
這就是日子吧。起起落落，分分合合，最後還是回到原點。
二十五
暖暖十歲那年，兒子再婚了。
這回的兒媳婦是個離婚的女人，帶了個男孩，比暖暖小三歲。兩個人是在一個朋友聚會上認識的，談了一年多，覺得合適，就領證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民政局領了證，然後兩家人吃了一頓飯。
兒子提前跟我說：「媽，這回你得出席。」
我說好。
那天我去了，見到了新兒媳婦。姓周，叫周敏，四十歲左右，長得很普通，但說話辦事很利索。她的兒子叫小寶，七歲，有點認生，一直躲在媽媽身後。
吃飯的時候，周敏給我敬了杯酒。
「媽，以後多關照。」
我點點頭。
「好好過日子就行。」
她笑了。
吃完飯，兒子送我回家。路上他問：「媽，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想了想，說：「看著挺實在的。」
「那就好。」
「她對暖暖怎麼樣？」
「挺好的。暖暖也挺喜歡她。」
我點點頭。
「那就行。」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這些年讓你操心了。」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他繼續說：「以前我不懂事，傷過你的心。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太渾了。」
「過去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過頭看著他，「你現在有自己的家了，好好過就行。以前的事，不用老想著。」
他點點頭。
車到了樓下，我下了車。他搖下車窗，看著我說：「媽，有事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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