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今天下午去悅安入住了。」
田雨薇眉心一跳。
「她哪來的錢？」
「爸給的。」
馮振宇扯了扯嘴角，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爸把給他自己買養老保險的二十萬，取出來了。給了雅婷。」
「媽陪著去的。」
「她們以為，錢交了，就能住。」
田雨薇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
「然後……」
馮振宇看著她，一字一句。
「前台收了錢，刷了卡，辦了手續。」
「然後，在她們拿著房卡，拎著包，走到電梯口的時候。」
「被保安攔下了。」
「前台經理走過來，很客氣地說——」
他模仿著那種禮貌又冰冷的語調。
「馮小姐，李女士，抱歉。」
「系統顯示，該套房源有一筆尚未結清的服務關聯保證金。」
「根據我們與原始預訂客戶田雨薇女士的合同補充條款，以及她剛剛傳來的書面聲明。」
「如果非田女士本人入住，新入住人需要額外繳納一筆八萬元的信用押金。」
「否則，無法為您辦理入住。」
「請先交八萬押金。」
田雨薇愣住了。
她確實跟前台說過押金的事。
但她沒說過什麼「書面聲明」，更沒提過「八萬信用押金」。
「你……」
她看向馮振宇。
馮振宇從濕透的西服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
是悅安月子中心的正式函件。
標題是：《關於VIP套房信用押金繳納通知》。
落款有公章。
內容和他說的分毫不差。
最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前台經理的簽名和日期。
而在「依據」那一欄，赫然寫著：
「應原始預訂客戶田雨薇女士及其配偶馮振宇先生共同要求。」
田雨薇猛地抬頭。
馮振宇眼眶通紅，雨水混著別的什麼，從眼角滑下來。
他聲音很輕，帶著破釜沉舟的顫。
「這次。」
「我站你這邊。」
「夠不夠硬？」
第六章
雨越下越大。
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田雨薇捏著那張通知函，紙張邊緣被馮振宇的體溫焐得微潮。
「你乾的？」
她問。
馮振宇靠在門框上，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整個人透著一種筋疲力盡後的平靜。
「我找了悅安的總經理。」
「給他看了結婚證，看了我爸給你發的微信，看了雅婷的微博。」
「我說，我太太受了委屈，我想替她討個公道。」
「但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覺得，我不是在演戲。」
「那個總經理，姓周，四十多歲，他說他女兒剛上初中。」
馮振宇扯了扯嘴角。
「他說，他理解。」
「然後，他幫我出了這個主意。」
「以合同補充條款和客戶聲明的名義，設置一個『信用押金』門檻。」
「合情，合理，合法。」
「錢不用真的收，走個流程。」
「目的是讓她們知道——」
馮振宇看向田雨薇。
「這個月子中心，從一開始，就只認你田雨薇。」
「別人想住，可以。」
「得按你的規矩來。」
「得看你的臉色。」
田雨薇喉嚨發緊。
「你爸媽……還有雅婷，現在在哪兒？」
「在悅安大堂坐著。」
馮振宇聲音很淡。
「媽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
「爸發了三條長語音，罵我吃裡扒外，聯合外人坑自己妹妹。」
「雅婷在家族群里@我，說要跟我斷絕關係。」
他掏出手機，解鎖，遞給田雨薇。
螢幕上是馮家的微信群。
最新一條是馮雅婷發的：
「馮振宇你不是人！你幫著田雨薇那個外人欺負我！八萬押金？你怎麼不去搶！這兄妹沒得做了！從此以後我沒你這個哥！」
下面跟著李秀蘭的語音轉文字：「振宇啊！你快跟周經理說說！那押金能不能免了！那可是二十萬啊！你爸的養老錢！雅婷懷著孕呢！怎麼能這麼折騰她！」
馮建國則發了一條長文字，核心意思是讓馮振宇「立刻解決這個鬧劇」，「向你媽和你妹妹道歉」，「把田雨薇帶回來好好管教」。
田雨薇划動螢幕。
馮振宇的回覆，在最後面。
只有一句：
「該道歉的是你們。」
「我不會帶雨薇回來。」
「除非你們所有人，向她正式道歉，並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群里死寂了幾分鐘。
然後馮建國發了一條：
「好，好，你翅膀硬了。」
「為了個女人，家都不要了。」
「那你以後，也別回來了。」
馮振宇沒再回。
田雨薇把手機還給他。
手指有點抖。
「值得嗎？」
她問。
「為了我，跟你全家決裂？」
馮振宇接過手機，沒看，直接鎖屏塞回口袋。
「不是為你。」
「是為我自己。」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下頜線滴落。
眼神里有種田雨薇從未見過的清明和堅定。
「這五年，我一直在逃避。」
「逃避你和我爸媽之間的矛盾，逃避我作為丈夫和兒子的雙重責任。」
「我總想和稀泥，總想兩邊都不得罪。」
「結果，我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尤其是你。」
「雨薇，你說得對。」
「我連最基本的順序都沒搞懂。」
「我活該失去你。」
他頓了頓。
「但這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想選一次。」
「選你。」
田雨薇別開臉，看向窗外滂沱的雨。
眼眶發熱。
「馮振宇，光說沒用。」
「我知道。」
「所以，我做給你看。」
馮振宇站直身體。
「那八萬押金，只是個開始。」
「明天，我會把我名下那套婚前房子的產權，轉到你名下。」
「那是我媽當初給我的婚房，雖然不大，但地段還行。算是我的一點誠意。」
「離婚協議，你可以讓律師重擬。孩子出生前，我凈身出戶。孩子出生後，撫養權尊重你的意願，我付撫養費，並自願放棄分割任何婚內財產。」
「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
「我會從家裡搬出來。」
「在你願意重新接受我之前，我不會再讓我爸媽我妹，出現在你面前，打擾你。」
田雨薇轉回頭，看著他。
「如果我一輩子都不願意重新接受你呢？」
馮振宇沉默了幾秒。
然後很輕地笑了笑。
「那是我應得的。」
「但我不會放棄。」
「雨薇，我把你弄丟了五年。」
「找不找得回來，看本事，也看命。」
「我認。」
他說完，彎腰拎起那個濕漉漉的奢侈品紙袋，再次遞過來。
「補品你收著，不想要就扔。」
「文件你也留著，怎麼處理都行。」
「我走了。」
他轉身，走向電梯。
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孤單，但筆直。
田雨薇看著電梯門合上。
手裡沉甸甸的，是紙袋，也是那份公證書。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小腹傳來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把手輕輕覆上去。
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
砸在昂貴的紙袋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一次。
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第七章
第二天，田雨薇沒等來房產證，先等來了李秀蘭。
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公寓地址，直接堵在了門口。
田雨薇透過貓眼看出去。
李秀蘭眼睛腫著，頭髮有點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表情複雜，有憤怒，有憋屈，還有一絲強壓下的尷尬。
田雨薇沒開門。
給馮振宇發了條微信：「你媽在我門口。」
馮振宇秒回：「別開。我馬上到。」
十分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
「媽！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馮振宇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我問的蘇玥她媽！」李秀蘭聲音尖利起來，「我怎麼不能來？我來給我兒媳婦送湯！我錯了嗎？！」
「雨薇不是你兒媳婦了。」
「沒離呢！冷靜期不算！」
「媽！」馮振宇的聲音拔高，「你到底想幹什麼？昨天在悅安鬧得還不夠難看？非要逼得我跟你們老死不相往來？！」
「我逼你？馮振宇你還有沒有良心！」李秀蘭帶著哭腔，「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你現在為了個女人，把你妹扔在月子中心門口，把你爸的養老錢坑進去，還要把房子送人！你瘋了嗎？！」
「我沒瘋。」
馮振宇的聲音異常冷靜。
「瘋的是你們。」
「一次又一次，毫無底線地欺負雨薇，占她便宜，還覺得理所當然。」
「那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給誰給誰。」
「至於爸的養老錢——」
他冷笑一聲。
「是他自願取出來給雅婷充面子的。沒人逼他。」
「悅安的事，是你們自找的。」
「我給過你們機會。」
「是你們自己不珍惜。」
李秀蘭似乎被兒子的態度震住了，半天沒說話。
然後，保溫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湯汁灑了一地。
「好……好……」
李秀蘭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生的好兒子……」
「你護著她……」
「你就護著吧……」
「等你以後被她吸乾了血，掃地出門，別回來哭！」
腳步聲踉踉蹌蹌地遠去。
走廊里安靜下來。
田雨薇打開門。
馮振宇背對著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湯汁前，肩膀微微塌著。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
眼睛裡有血絲，但很平靜。
「沒事了。」
他說。
「我找保潔來打掃。」
「不用。」
田雨薇拿出手機，打開家政APP下單。
「已經叫了。」
馮振宇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
「房產轉讓的初步協議，我找律師起草好了。」
「你看一下。」
「沒問題的話，下周去過戶。」
田雨薇沒接。
「馮振宇，我不要你的房子。」
「那你要什麼？」
馮振宇看著她。
「我要一個態度。」
田雨薇說。
「昨天那個八萬押金，是態度。」
「今天把你媽擋在門外，也是態度。」
「但房子，太重了。」
「我承受不起。」
馮振宇沉默了一下。
「那協議你先拿著。」
「算我一個抵押。」
「抵押什麼？」
「抵押我的誠意。」
馮振宇把文件夾放在門口乾凈的鞋柜上。
「雨薇，我知道，空口白話沒用，小打小鬧也沒用。」
「你們女人，尤其是經歷過背叛的女人，看的是真金白銀，看的是割肉見血。」
「房子，是我的肉。」
「我割給你看。」
「不是為了感動你，或者綁架你。」
「是為了讓你相信，這次，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也是真的，怕了。」
他說完，轉身要走。
「馮振宇。」
田雨薇叫住他。
他回頭。
「你爸的養老錢，二十萬，真的在悅安押著？」
「嗯。」
「雅婷沒住進去？」
「沒有。押金不交，住不了。她們昨晚在附近酒店湊合了一晚，今天早上又去悅安磨了，沒用。」
田雨薇抿了抿唇。
「那二十萬，能退嗎？」
馮振宇愣了一下。
「能。周經理說了，只要她們放棄入住，隨時可以全額退款。」
「讓她們退了吧。」
田雨薇說。
「什麼？」
「我說，讓她們把那二十萬退了。」
田雨薇看著他，眼神清澈。
「我不需要你用你爸的養老錢，來給我出氣。」
「那是他的錢，怎麼處置，是他的事。」
「但我不會領這個情。」
「也不會因為這個，就覺得你做得對。」
馮振宇深深地看著她。
良久，點了點頭。
「好。」
「我去說。」
「還有。」
田雨薇補充。
「告訴你爸媽，還有馮雅婷。」
「別再找我，也別再打我身邊任何人的主意。」
申振蓓 • 20K次觀看
武巧輝 • 53K次觀看
方茗紅 • 31K次觀看
楓葉飛 • 50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