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等著。
她等的人來了。
周婉怡。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林昭看著她。
「進來吧。」
周婉怡走進來,在林昭對面坐下。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林昭,你放過我爸吧。」
林昭看著她。
「你說什麼?」
周婉怡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爸已經坐牢了。你再追下去,他就要加刑了。他六十多了,再加幾年,可能就出不來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
「周婉怡,你知道你爸做了什麼嗎?」
周婉怡的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沒辦法,他是我爸。」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邊。
「三年前,我爸死了。我以為他是病死的。我哭了三天三夜,然後接手公司,一個人撐到現在。我以為這就是命。」
她轉過身,看著周婉怡。
「但現在我知道了,不是命。是你爸殺了他。」
周婉怡捂住臉,泣不成聲。
林昭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
「周婉怡,我問你一件事。」
周婉怡抬起頭。
「你爸做這些事的時候,你知道嗎?」
周婉怡愣住了。
「我……」
林昭看著她。
「你知道,對不對?」
周婉怡低下頭,不說話。
林昭站起來。
「你知道,但你沒阻止。你知道,但你裝作不知道。你知道,但你還來求我放過他。」
周婉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林昭,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昭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周婉怡,你走吧。這件事,沒有商量。」
周婉怡站起來,看著她。
「林昭,你非要趕盡殺絕嗎?」
林昭搖搖頭。
「不是我趕盡殺絕,是你爸自找的。」
周婉怡走了。
林昭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風吹進來,有點涼。
她想起父親的臉。
爸,快了。
再等等。
周建國的案子追加起訴那天,林昭去了法院。
法庭里坐滿了人,記者,家屬,看熱鬧的。周建國被帶上來的時候,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他看到林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法官開始宣讀新的起訴書。
故意殺人罪。
周建國的律師拚命辯護,說證據不足,說證言不可信,說一切都是誣陷。
公訴人一條一條把證據亮出來。
劉建國的證言。護士的證言。120調度員的證言。轉帳記錄。通話記錄。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扎在周建國身上。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最後,公訴人拿出一樣東西。
周建國的手機通話記錄。上面有一條,是出事那天,他打給120調度室的電話。
雖然用的是不記名卡,但技術手段可以追溯到他的位置。
周建國看著那條記錄,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法官問他,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他抬起頭,看向林昭。
林昭也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話。
「林昭,你贏了。」
林昭沒說話。
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周建國被帶下去的時候,經過林昭身邊。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林昭,你爸的事,是我做的。但你爸當年也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你知道你爸怎麼起家的嗎?」
林昭看著他。
周建國笑了。
「你爸年輕的時候,跟我合夥做生意。後來他把我踢出局,獨吞了那筆錢。我這些年,一直在等機會。」
林昭的心猛地一緊。
周建國繼續說:「你以為你爸是什麼好人?他也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
林昭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周建國被帶走了。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從法院出來,林昭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轉。
腦子裡一直迴響著周建國的話。
「你爸也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他也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
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昭昭,商場如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也許,父親真的做過對不起周建國的事。
但那又怎樣?
周建國殺了他,這是事實。
她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照進來,很暖。
她深吸一口氣。
不管父親做過什麼,他是她父親。
她愛他。
這就夠了。
一個月後,周建國的判決下來了。
追加十五年,合併執行二十年。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周建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林昭一眼,然後被法警帶走了。
林昭站起來,往外走。
走出法院,陽光刺眼。
她站在門口,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著。
她笑了。
爸,你看到了嗎?
他判了。
二十年。
夠了。
那天下午,林昭去了墓地。
父親墓前,放著一束花,是她早上買的。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墓碑。
「爸,兇手判了。二十年。」
風吹過來,吹動那些花。
「他害你的事,我都查清楚了。你安心吧。」
她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父親笑著,像在看著她。
她突然想起周建國說的話。
「你爸也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父親這輩子,不容易。
從農村出來,白手起家,打下一片江山。一路上,得罪過多少人,做過多少虧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是她父親。
是那個把她扛在肩上、給她講故事、叫她「乖女兒」的男人。
是那個臨死前還拉著她的手,說「昭昭,好好活著」的男人。
這就夠了。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墓碑。
「爸,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
風吹過來,很溫柔。
像父親的手,輕輕摸著她的臉。
從墓地回來,林昭直接去了公司。
助理迎上來。
「林總,周氏集團那邊來人了。想跟你談談收購的事。」
林昭愣了一下。
「收購?」
「對。周家現在群龍無首,股價跌得厲害。他們想讓你接手,價格好商量。」
林昭笑了。
「讓他們等著。」
她走進辦公室,坐下。
窗外,城市的風景盡收眼底。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昭昭,爸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你。」
她笑了。
爸,你看到了嗎?
你的公司,我會替你守好。
你的仇,我替你報了。
你放心。
那天晚上,林昭做了一個夢。
夢裡,父親站在老宅的院子裡,背對著她。
她走過去。
父親轉過身,看著她,笑了。
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臉。
父親還是三年前的樣子,頭髮有點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亮亮的,帶著笑。
「昭昭,你來了。」
林昭走過去,抱住他。
「爸。」
父親拍拍她的背。
「傻孩子,哭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爸,我想你。」
父親笑了。
「爸也想你。但爸在那邊挺好的,你別擔心。」
林昭點點頭。
父親看著她。
「昭昭,爸這輩子,做過一些錯事。但爸不後悔。因為有你。」
林昭的眼淚流下來。
父親摸摸她的頭。
「好好活著。爸在那邊看著你。」
林昭點點頭。
父親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昭昭,謝謝。」
他笑了,然後消失在門裡。
林昭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
笑了。
---
第五章 塵埃落定
周建國的判決下來之後,林昭的生活突然安靜了。
網上的帖子沒了,公司的舉報停了,再也沒人威脅她的人身安全。周家像一棟被抽走了地基的房子,轟然倒塌之後,只剩下滿地的廢墟和沉默。
林昭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暴風雨後的短暫寧靜。
她等的那個人,還沒來。
周婉怡是在一個月後來的。
那天下午,林昭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助理敲門進來說周婉怡來了。林昭頭也沒抬,說了聲讓她進來。
門開了,周婉怡走進來。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沒了,顴骨凸出來,眼睛下面兩團青黑。穿著一件普通的毛衣,頭髮隨便扎著,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穿名牌、開豪車的千金小姐。
她在林昭對面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林昭也不催她,繼續看文件。
過了好一會兒,周婉怡抬起頭。
「林昭,我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
林昭看著她。
「去哪兒?」
「出國。我媽在那邊有點關係,幫我找了個學校,讓我繼續讀書。」
林昭點點頭。
「挺好的。」
周婉怡的眼眶紅了。
「林昭,我知道我欠你的。我爸欠你的。我這輩子可能都還不了。」
林昭放下手裡的文件。
「周婉怡,我問你一件事。」
周婉怡看著她。
「你恨我嗎?」
周婉怡愣住了。
「我……」
林昭等著。
周婉怡低下頭。
「我不知道。我爸做的那些事,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我沒法阻止他,也沒法替他贖罪。我只想……只想離這裡遠一點,重新開始。」
林昭靠在椅背上。
「那就去吧。」
周婉怡抬起頭。
「你……你不恨我?」
林昭搖搖頭。
「恨你幹什麼?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
周婉怡的眼淚流下來。
「可是我爸……」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林昭看著她,「你才二十出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別讓你爸的事,毀了你一輩子。」
周婉怡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林昭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好好讀書。以後別回來了。」
周婉怡抬起頭,看著她。
「林昭,謝謝你。」
林昭笑了笑。
「走吧。」
周婉怡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林昭,你是個好人。」
門關上了。
林昭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陽光很好,照在高樓大廈上,閃閃發光。
好人?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恨了。
恨太累。
周婉怡走後,林昭開始著手收購周氏集團的事。
周家已經沒人管事了,公司股價跌到谷底,銀行催債,供應商堵門,員工鬧事,亂成一團。林昭派了團隊過去,談了一個月,最後以一個極低的價格拿下了周氏集團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簽合同那天,林昭親自去了周氏集團的總部。
站在那棟三十層的大樓下面,她抬頭看著那四個大字:周氏集團。
周建國在這裡坐了二十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上市公司,風光無限。
現在,它姓林了。
她走進去。
大樓里空蕩蕩的,很多辦公室都關了門,地上堆著雜物,牆上貼著催款通知。幾個留守的員工看到她,眼神複雜,有怕,有恨,也有好奇。
林昭沒理他們,直接坐電梯上了頂層。
周建國的辦公室還保持原樣。寬大的辦公桌,真皮沙發,落地窗外的城市全景。牆上掛著一幅字:厚德載物。
林昭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厚德載物。
一個殺人犯,配這四個字嗎?
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裡面亂七八糟的,有文件,有印章,有照片。最下面壓著一個相框,拿出來一看,是周建國的全家福。
照片上,周建國坐在中間,笑得志得意滿。旁邊是他老婆,穿金戴銀,一臉富貴相。周婉怡站在後面,那時候還年輕,笑得沒心沒肺。























